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色檀木盒子,看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放在茶几底下的,听见脚步声才拿起来。
“又是什么?”依萍看见那个盒子,脚步慢了下来。
陈明昊没有回答,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金表。
表盘素净,通体哑光,看着厚实低调。
他拉起她的左手,把表扣在她腕上,调整好表带,然后退后半步。
“依萍,我现在说的这些,你一定要记住。”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认真。
就在这时,侧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不重,就一声,像是喉咙里压着的。
陈明昊侧耳听了听,又转回来看着她,没有被打断。
“表冠这里可以按,里面藏了三根针。”他指着表盘侧面一个极细的缝隙,“按一下弹一根,沾到皮肤就能让人失去知觉,三四次呼吸之内。你用的时候要离得够近,按下去就松开。”
“背面有一个暗格,盖子用指甲就能抠开,可以放密信,也可以放别的。表带每一节都是空的,里面有金子,最后这里,拆开一截里面有钢针,表扣背面藏了一小块火石,能打火。侧面这根针还能撬锁。”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结巴。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背过很多遍。
依萍低头看着腕上的表,知道这是他给她保命的东西,她又抬起头看着他:“我记住了。”
陈德站在侧门外面,又咳了一声,比刚才稍重一些。
陈明昊这才动了,把盒子合上放回茶几底下,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头:“走吧,我送你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夜风穿过巷子,凉飕飕的。
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巷口,司机拉开车门,依萍弯腰坐进去。
她没有关车门,而是回过头看着他:“你回去吧。”
“没事,我看着你走。”
依萍看了他一眼,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陈明昊,你今天说话怎么不结巴了?”
陈明昊愣了一下,耳朵尖在路灯底下猛地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依萍没有等他回答,把车门关上,朝窗外挥了一下手。
车子缓缓启动,拐过十字路口,看不见了。
陈明昊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没有动。
夜风灌过来,他毛衣的下摆被吹得翻了一下。
陈德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车消失的方向,然后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明昊少爷,你不出门这些天……”
“德哥,回家了!”
陈德撇了撇嘴,这几天陈明昊在家里写了多少稿子背了多少遍……
他在外面守着,都会背了。
陈明昊改了写,写了改,天天背,像得了失心疯!
也不知是什么毛病,跟姑娘家说话前还要打个草稿!
陈明昊被陈德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得尴尬极了,但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陈德跟在后面,心里想着:莫非白玫瑰这姑娘爱出难题?或者很难说话?
确实难搞!
昨天他就问了一句可云的裁缝铺还开不开,人家就把他怼得说不出话来——他不过是想知道人家过得好不好,她倒好,怎么跟防他跟防敌人似的。
就是因为这个,莫名其妙跟那个死娘娘腔打了一架,想起来就一肚子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他顿了一下,然后偏了个方向,绕了一大圈,避开了路边那排排水沟。
下次再让他见到那个娘娘腔,他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夜风又吹了一阵,把巷口那片落叶翻了个面。
陈德绕完那个弯,跟上了陈明昊的背影,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陈家大门。
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依萍的车子在巷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夜风裹着寒气灌进领口,她拢了拢衣领,推开车门下了车。
拐进巷子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巷子里灯火通明,墙钩上挂着好几盏马灯。
她家门口停着两辆板车,一辆装得满满当当,另一辆是空的。
院子里站满了人,个个都是一夜没睡的焦灼模样。
王雪琴头发有些散,眼下青黑,看见她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依萍!你总算回来了,有没有人欺负你?”
“雪姨,没有人欺负我,我没事。”
傅文佩站在门口,手帕湿透了,眼睛红红肿肿的,哭过又忍住了。
陆振华站在板车旁边,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攥着烟斗杆的手指发白。
尔豪和杜飞绷着,如萍眼睛红红的,梦萍抱着茶杯,尔杰靠在板车边困得直点头。
王雪琴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低低的,带着恳求:“依萍,我们,我们跟你商量个事,我知道你之前不愿意搬,是因为心里还有疙瘩。可眼下时局太乱了,你一个人住外面,我们担心地都睡不着。”
尔豪打了个哈欠,明明是他妈昨晚回去,非要把所有人都喊起来的,然后拿出一大包东西给大家分了。
现在她们每个人身上至少揣了两斤黄金,还有不少银票。
“你搬回来住好不好?我,我知道我以前不好,但是,你看我现在改了,要是,你还是介意跟我住一个屋檐下,我和你爸搬去后面那栋小楼,你不想见的人我也帮你挡,不想说的话我替你说,我们就在你身边守着你。”
依萍站在巷子中间,没有说话。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衣摆,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王雪琴往前走了一步,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声音低得像是在求她:“依萍,你搬回来吧。现在时局乱成这样,你一个人住在外头,我们不放心,你搬回来好不好,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依萍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像是那些话落进去了,但她还没想好怎么接。
李副官在旁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赶紧接话:“依萍小姐,你不想搬也没事的!隔壁那间院子我昨夜去看过了,收拾收拾就能住人。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打几个人还是不在话下——你忘了当年在东北那会儿,我可是一个人撂倒过好几个呢。你住这儿,我们住隔壁,一样的。”
依萍低着头,手指攥着乐谱的边缘,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陆振华站在板车旁边,手里的烟斗一直没点,停了一下才开口:“依萍,你是有主意的,你自己拿主意,谁都不能勉强你。”他顿了一下,无视了王雪琴的白眼,陆振华声音低了几分,“但——我们希望你搬家,除了怕你出事才让你搬,还因为我们想你们回家。”
依萍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
傅文佩站在门口,手帕湿了又攥干,攥干又湿了。
她看着依萍,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怕被拒绝的小心:“依萍,妈只有你一个女儿了,妈想跟你住在一起,不管你去哪里。”
依萍站在那里,那句话落进她耳朵里,还没有开口,但她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回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站在她家门口的人:“好。我搬回家。”
依萍抬头看着王雪琴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傅文佩攥着湿手帕站在门口,看着陆振华发白的指节,看着尔豪杜飞绷了一夜的肩膀,看着如萍梦萍熬红的眼,看着尔杰困得直点头却还撑着等她的小脸。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哑:“现在搬。”
一大家子人好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个个像是打了鸡血,朝着屋子里开始收东西搬东西。
尔杰从藤椅上弹起来,撒着欢就往屋里冲:“妈,我要帮依萍姐姐搬小金猪!我要搬那个……”
王雪琴没来得及拉住,在门口喊:“尔杰,臭小子,你给我慢点!”
梦萍收拾着桌上的东西问,“尔杰,你怎么老是打依萍小金猪的主意?”
尔杰抱着那只沉甸甸的陶土金猪跑出来,一脸不服:“梦萍姐,我不是打主意,妈说它会下蛋,让我等着!下了蛋我也能有个这样的小金猪!”
“猪会下蛋?哈哈哈哈,尔杰,妈骗你的!你真笨!”梦萍抬手指着尔杰笑道。
尔杰不服,转头看向正在折窗帘的如萍:“如萍姐,猪真的不会下蛋吗?”
如萍忍着笑,一本正经:“猪不会下蛋。不过依萍的那只小金猪是神猪,它肯定会的。”
尔杰眼睛一亮,把金猪抱得更紧:“那我等着它下蛋!依萍姐,可不可以把它放在我房间,我守着它。”
“你守它干什么?”如萍奇怪。
“我要等它下了金蛋卖一个给依萍姐买长裙子!留一个变小猪……”
梦萍笑得坐到了椅子上,王雪琴在旁边一边收拾一边骂:“尔杰,你这个傻东西哟,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儿子!”
笑声在巷子里荡开,把一夜的疲惫冲散了大半。
天边那线灰白的光慢慢亮起来,照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依萍站在板车旁边,低下头,把手里那卷乐谱往藤筐里放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