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乱糟糟地忙活了一早晨。
等东西都归置好,一家人在陆公馆的饭厅里坐下吃午饭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
陆振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王雪琴,右手边空着。
王雪琴在他落座之前就抢先坐下了——等陆振华想让人把傅文佩安排到他右手边时,发现王雪琴已经指挥着尔豪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了。
他看了她一眼,王雪琴低着头看着小翠和张妈在摆筷子,像是在看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坐那么近干什么?全挤在一堆,我这边又不是没有位置。”陆振华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王雪琴头也没抬:“我们就爱坐这儿。你管得着吗?”
陆振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王雪琴平时吃早餐的时候跟他抢主位,说自己是一家之主,等中午的时候她嫌主位夹不到菜,就不乐意坐这里……
要是不让她,全家都吃不好一顿饭,今天王雪琴又作妖!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搞这一套?
王雪琴是觉得她坐他和傅文佩中间就能把他抢回去?
这个女人争宠争了半辈子,还没争够?
当年那几房都在的时候她争,现在人都散的散走的走了,她还要争?
他还以为她变了,看来一点都没变。
几十岁了还是这么没长进,非要扒着他身边的位置,什么都要争,什么都不让……
王雪琴坐在旁边,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瞧他脸上那副又气又无奈又嘚瑟的样子她看得一清二楚,心里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以为她是在争宠?
这个老不死的,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傅文佩。
傅文佩端端正正地坐着,筷子放在碗沿上,目光时不时往陆振华那边瞟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起身去给他添什么菜。
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王雪琴看了就来气。
以前在东北那会儿,傅文佩也是这样,坐在陆振华旁边,眼睛盯着他的碗,菜一少就夹,汤一凉就换,跟个伺候人的丫鬟似的。
那时候,王雪琴觉得这些是受宠的表现,后面她争宠,就专门去干那些服侍陆振华的事!
以前她对傅文佩总在陆振华旁边服侍的事恨得牙痒痒,想了无数办法把傅文佩从陆振华身边弄走。
现在她重活一回,她脑子清醒了,再也没上赶着去干那些服侍人的事。
回头见傅文佩局促不安的样子,又小心地看了陆振华一眼,她忐忑着要准备起来了,王雪琴见状,一把将人拽到椅子上。
她跳出了以前的执念,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但傅文佩还在沟里,她满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傅文佩果然有病——好歹也是陆家的太太,当夫人的,非要上赶着当丫鬟,真是丢她女儿依萍的脸。
陆振华瞥了两人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往前探了身子,筷子往盘子里伸了一下。
王雪琴已经开口了:“哟,咋了,陆振华,你故意这么费劲干什么,你是要表现自己夹不到菜吗?”
“雪琴……”傅文佩怕陆振华发火,低声开口。
王雪琴没理会,翻了个白眼,伸手抄起公筷,从桌上那盘红烧鸡里夹了一个最大的鸡腿,稳稳地放到傅文佩碗里:“快吃饭,别管他。才六十岁就觉得自己瘫痪了,需要人伺候?”
陆振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你?张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呢,还能饿着你?”王雪琴眼皮都没抬,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傅文佩碗里。
“王雪琴,吃个饭你非要搞得大家都不开心?”陆振华瞪着他道。
“谁不开心了?全家团聚大家都开心,就你不开心,就你要作妖是吧?”王雪琴回瞪了陆振华,“这么开心的日子,你这个老东西非要折腾人?”
“到底谁折腾人?”陆振华深吸一口气,王雪琴最会倒打一耙。
王雪琴这里已经站起来,开始撸袖子了。
如萍见状放下碗赶紧起来,随时准备拦,就怕她妈突然拿盘子朝她爸砸,之前她妈也是没少干这种事。
李副官在远处也被吓了一跳,原来司令大人在家里是这样的地位,难怪当初他们一家被赶出去了……
玉真赶紧拉住李副官,李副官坐回位置,示意他放心。
他如坐针毡,他想不明白,更不理解!
他那说一不二,威风凛冽的黑豹子司令大人……
但现在,他们一家能回来,都是王雪琴改好了,不再针对他们了。
傅文佩见状,赶紧拉住王雪琴。
王雪琴没理会,转身过去把那一大盘羊排放到了陆振华面前。
满桌人都愣了一下。
她又给傅文佩夹了只油光水滑的红烧肉。
傅文佩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油亮亮的鸡腿和红烧肉,又抬眼看了看王雪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吧!你非要争来争去找茬!”王雪琴没好气地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陆振华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闷声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低头吃了起来。
他真是懒得跟这个脑子有毛病的王雪琴计较,看在她把羊排端过来的份上,他就不收拾她了。
王雪琴见状,嘴角动了一下,心里觉得舒坦了不少。
她就是看不惯傅文佩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坐在一起吃个饭还要跟个下人似的。
更看不惯陆振华像个大爷等着人服侍的样子。
她打麻将的时候可是听说了,老年人为什么身子骨越来越不行,就是被人服侍惯了,要自己多动手教练,不然会得老年痴呆……
而且她都重活一回了,现在谁也不惯着,陆振华也好,傅文佩也好,外面的其他人也好,谁让她不痛快她就让谁更不痛快。
如萍低着头扒饭,肩膀微微抖着。
杜飞握了握她的手,“别笑……”
“不然咱们又得挨骂。”
杜飞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梦萍咬着筷子,眼睛在三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尔豪装模作样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闷头吃饭,他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不能插嘴。
尔杰还小,听不懂大人话里的弯弯绕绕,趴在桌边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碗里那只鸡腿。
杜飞实在想笑,赶紧打住,吃了两口,还是没忍住,放下筷子,提了提声音,“雪姨!”
见大家都看着这个勇士,杜飞面色尴尬,要出口的话拐了个弯,换成了别的问题,“就是……我一直想问——昨天晚上您怎么那么急?像是要逃难似的。东西提前收拾好了,一大家子都在那儿等依萍。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王雪琴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杜飞,又看了看满桌人——如萍和梦萍都停了筷子,尔豪也放下了碗,连尔杰都抬起了头,嘴里还叼着一根菜叶子。
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依萍身上,又移开了。
“我们确实做好了打算。”她把饭碗放下,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昨晚就想过了,如果五点依萍还不回来,我就带着全家去陈家要人。”
“我不管她陈安娜是什么人物,不管她陈家有多大的势力,当时我和你们爸爸商量好了,就算拼了命也得去把人要回来。得罪陈家就得罪陈家,实在不行,全家一起跑。”
众人惊愕!
“反正又不是没跑过!”王雪琴加了一句。
陆振华闻言,瞬间没了胃口,王雪琴在这里阴阳谁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
依萍端着饭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你们也不要觉得我小题大做。昨晚那种情况,我听老张跟老郑说,日本人盯上了她,汪精卫当场甩了脸色,要不是陈安娜把人带走了,依萍现在能不能坐在这里吃午饭还不一定。我们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说完端起饭碗又吃了一口,像是把那些话也一起咽下去了。
满桌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
杜飞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陆振华坐在主位,看着依萍,“还好你平安回来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了。
依萍坐在那里,端着那碗饭,没有说话。
她看着王雪琴低头吃饭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块被袖口遮住大半的表。
那句“全家一起跑”在她耳朵里转了好几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小心地放在她面前,等着她自己去拿。
傅文佩低着头,眼眶又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们不是被舍弃的。
众人吃着饭……
等王雪琴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往桌上一搁:“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吃完了该干嘛干嘛。你们别跟我说什么感动不感动的,我可不吃这一套。”
“给你们的东西都给我藏好了,这是保命的东西!”
她站起来,伸手把傅文佩面前的空碗也收走了。
“你坐着,让小翠来收。你也别泡茶,他又不是没手,非要什么都自己抢着去干。”
傅文佩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缩回去了。
陆振华朝王雪琴翻了个白眼,平时吃饭七分饱,今天又被王雪琴气饱了。
依萍看着陆振华的背影出了饭厅,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没有说别的话。
窗外阳光又亮了一些,落在桌面上那些碟子和空碗上。
饭厅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屋里轻轻回荡,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个家里稳稳地落了下来。
依萍坐在位置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跟着大家走出了饭厅。
她要去找陆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