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从墙里走出来的时候,我正端着茶壶。
茶壶差点掉在地上。我接住了,但茶水洒出来一些,烫了手指。我没喊疼,因为愣住了。
她就那么从墙里走出来。灰色的长袍,灰色的头发,灰色的茶壶。她像一道影子,又不像。影子是平的,她是立体的。她踩在地板上,有声音。很轻,像落叶。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她的声音很老,但很稳。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河床很深,水流不慌。
"是。"我说。"请坐。喝茶吗?"
"不喝。我自己带了。"
她坐下来,在昨天老男人坐过的位置。八仙桌还是那张,茶具还是那套。她拿出自己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汤是灰色的,像雾。
"好茶。"她抿了一口。"忘了什么味。"
我看着她。她的脸很皱,皱纹像河床上的裂纹,但眼睛很亮。不像老女人的眼睛,像孩子的眼睛。清澈,直接,不躲闪。
林砚站在我旁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我知道他在说"别怕"。我没有怕,但他的手是暖的,碰着很安心。
"您来做什么?"林砚问。
"来见你们。听说你们在找我。"
"我们没找你。苏婉梦见了你。"
"梦就是找。心在找。"
她看向我。那双亮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她看穿了我。从头到脚,从外到内,从记得的到忘了的。她全看见了。
"你想找你母亲。"
"想。但找不到。"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一段记忆。随便哪段。"
我看向林砚。他摇了摇头。动作很小,但很坚决。像一棵树在风里摇了摇,根不动。
"不换。"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记忆快没了。剩下的都是重要的。"
"什么重要?"
"他。"
我看向林砚。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水。没有风,没有浪。
孟婆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茶壶里冒出的热气,散在空气里就不见了。
"你和他一样。你母亲当年也说了类似的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女儿重要'。然后她喝了茶,忘了女儿。"
"她为什么忘?"
"因为她太爱你了。爱到怕。怕自己不够好,怕你受苦,怕你恨她。她忘了,就不怕了。"
我的心缩了一下。像有人握住了它,轻轻地,但握住了。
太爱了。爱到怕。爱到忘了。
"那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没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忘川亭的茶,只对活人有用。"
眼泪流下来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流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
没死。她还活着。
"她在哪?"
"不知道。但她也在找你。心在找。"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我转头看林砚,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伸手握住我的手。
孟婆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响。她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又飘起来,没有声音。
"林老板,苏老板,谢谢你们的茶。"
"您没喝我们的茶。"
"喝了。在心里喝。"
她走向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很长。灰色的袍子在光里变成了浅灰色,像褪了色的天空。
她推开门。门外的风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她跨出去,一步,两步,三步。
门关上了。
我站在八仙桌旁,手还在林砚的手心里。我低头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我的手心出了汗。
"林砚,我母亲还活着。"
"对。活着。"
"她在找我。"
"对。找你。"
"我能找到她吗?"
"能。因为心记得。"
我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我也跟着弯了一下。
"你笑了。"我说。
"你也笑了。"
"我是笑你。"
"我也是笑你。"
我们站了一会儿,手还握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了一块亮晶晶的方形。灰尘在光柱里飘,像微小的星星。
"林砚。"
"嗯?"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我母亲还活着。"
"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了真话。我能感觉到。"
"你能感觉到?"
"对。在听风斋待久了,能感觉到别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你感觉我了吗?"
"感觉了。"
"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句句是真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心很亮。真话的人心是亮的,假话的人心是暗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不见心,但能感觉到它在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林砚,你说我母亲的心是亮的还是暗的?"
"亮的。"
"为什么?"
"因为她爱你。"
我又想哭了,但忍住了。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靠着很稳。
"那我们去找她吧。"我说。
"好。"
"怎么找?"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先喝茶。"
"喝茶?"
"对。喝完了再想。"
他松开我的手,去倒茶。倒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
我端起来,他端起来。我们同时喝了一口。
茶是暖的。从喉咙流下去,流到心里。
窗外,引擎在呼吸。一吸一呼。
我们跟着它。同步。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很亮。像母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