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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孟婆

    孟婆从墙里走出来的时候,我正端着茶壶。

    茶壶差点掉在地上。我接住了,但茶水洒出来一些,烫了手指。我没喊疼,因为愣住了。

    她就那么从墙里走出来。灰色的长袍,灰色的头发,灰色的茶壶。她像一道影子,又不像。影子是平的,她是立体的。她踩在地板上,有声音。很轻,像落叶。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她的声音很老,但很稳。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河床很深,水流不慌。

    "是。"我说。"请坐。喝茶吗?"

    "不喝。我自己带了。"

    她坐下来,在昨天老男人坐过的位置。八仙桌还是那张,茶具还是那套。她拿出自己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汤是灰色的,像雾。

    "好茶。"她抿了一口。"忘了什么味。"

    我看着她。她的脸很皱,皱纹像河床上的裂纹,但眼睛很亮。不像老女人的眼睛,像孩子的眼睛。清澈,直接,不躲闪。

    林砚站在我旁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我知道他在说"别怕"。我没有怕,但他的手是暖的,碰着很安心。

    "您来做什么?"林砚问。

    "来见你们。听说你们在找我。"

    "我们没找你。苏婉梦见了你。"

    "梦就是找。心在找。"

    她看向我。那双亮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她看穿了我。从头到脚,从外到内,从记得的到忘了的。她全看见了。

    "你想找你母亲。"

    "想。但找不到。"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一段记忆。随便哪段。"

    我看向林砚。他摇了摇头。动作很小,但很坚决。像一棵树在风里摇了摇,根不动。

    "不换。"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记忆快没了。剩下的都是重要的。"

    "什么重要?"

    "他。"

    我看向林砚。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水。没有风,没有浪。

    孟婆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茶壶里冒出的热气,散在空气里就不见了。

    "你和他一样。你母亲当年也说了类似的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女儿重要'。然后她喝了茶,忘了女儿。"

    "她为什么忘?"

    "因为她太爱你了。爱到怕。怕自己不够好,怕你受苦,怕你恨她。她忘了,就不怕了。"

    我的心缩了一下。像有人握住了它,轻轻地,但握住了。

    太爱了。爱到怕。爱到忘了。

    "那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没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忘川亭的茶,只对活人有用。"

    眼泪流下来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流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

    没死。她还活着。

    "她在哪?"

    "不知道。但她也在找你。心在找。"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我转头看林砚,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伸手握住我的手。

    孟婆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响。她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又飘起来,没有声音。

    "林老板,苏老板,谢谢你们的茶。"

    "您没喝我们的茶。"

    "喝了。在心里喝。"

    她走向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很长。灰色的袍子在光里变成了浅灰色,像褪了色的天空。

    她推开门。门外的风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她跨出去,一步,两步,三步。

    门关上了。

    我站在八仙桌旁,手还在林砚的手心里。我低头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我的手心出了汗。

    "林砚,我母亲还活着。"

    "对。活着。"

    "她在找我。"

    "对。找你。"

    "我能找到她吗?"

    "能。因为心记得。"

    我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我也跟着弯了一下。

    "你笑了。"我说。

    "你也笑了。"

    "我是笑你。"

    "我也是笑你。"

    我们站了一会儿,手还握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了一块亮晶晶的方形。灰尘在光柱里飘,像微小的星星。

    "林砚。"

    "嗯?"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我母亲还活着。"

    "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了真话。我能感觉到。"

    "你能感觉到?"

    "对。在听风斋待久了,能感觉到别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你感觉我了吗?"

    "感觉了。"

    "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句句是真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心很亮。真话的人心是亮的,假话的人心是暗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不见心,但能感觉到它在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林砚,你说我母亲的心是亮的还是暗的?"

    "亮的。"

    "为什么?"

    "因为她爱你。"

    我又想哭了,但忍住了。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靠着很稳。

    "那我们去找她吧。"我说。

    "好。"

    "怎么找?"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先喝茶。"

    "喝茶?"

    "对。喝完了再想。"

    他松开我的手,去倒茶。倒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

    我端起来,他端起来。我们同时喝了一口。

    茶是暖的。从喉咙流下去,流到心里。

    窗外,引擎在呼吸。一吸一呼。

    我们跟着它。同步。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很亮。像母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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