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和林砚在擦茶具。茶壶、茶杯、茶盘,一件件擦过去,擦得干干净净。听风斋的夜里很安静,引擎在呼吸,一吸一呼,像远处的潮汐。
然后门开了。
孟婆推门进来,不是从墙里,是从门里。她推门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但茶壶里没有茶,她手里也没有。她走进来,坐在八仙桌旁,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她也不介意,端起来抿了一口。
"苏老板,我想跟你们说个故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房间。
"什么故事?"我问。
"我的故事。"
她把茶杯放下,手搁在桌上。那双手很老,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但手指很稳,没有抖。
"我活了三百多年。"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不是不想死,是不敢死。"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谁?"
"我女儿。"
她的眼睛看着我。那双亮亮的眼睛,突然暗了一下。就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做了交易。"
"交易什么?"
"用'母爱'换了'永生'。"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以为永生好,可以永远陪着她。但交易后,我不爱她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没有感觉。她哭,我不心疼。她笑,我不开心。"
"我成了空壳。"
我握着林砚的手,手心出了汗。林砚没有动,他坐在我旁边,肩膀靠着我的肩膀。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走了。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
"我等了她三百年。每天坐在忘川亭里,煮茶,等人。"
"等一个不爱的人。"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但后悔也没用。"
"因为我不爱她,所以不后悔。不后悔,就不会找她。不找她,就永远等不到。"
这句话绕得我头晕。但不爱所以不后悔,不后悔所以不找,不找所以等不到。一个圈,困了三百年。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们?"
"因为我不想等了。"
"我想找到她。哪怕不爱,也要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三百年的脸,三百年的皱纹,三百年的茶。她坐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决定站起来。
"怎么找?"林砚开口了。
"用你们的集体智慧。"
"36个人的记忆,也许有人见过她。"
林砚闭上眼睛。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我看着他,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名字。
慧空的记忆。没有。
沈不言的。没有。
林婉的。有。
林砚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我。
"找到了。"
"在哪?"
"林婉见过她。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茉莉树下。她在哭。"
我的心跳快了。年轻女人,白裙子,茉莉树。哭。
"在哪?"我追问。
"在听风斋。"
"她来过。做了交易。"
"交易什么?"
"用'对母亲的恨'换了'遗忘'。"
"她恨她母亲?"
"恨。因为母亲不爱她。"
孟婆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擦。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像雨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她恨我。她应该恨。"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林婉说,她走的时候,去了南方。"
"南方很大。"
"大也要找。"
孟婆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桌子。桌子晃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她站直了,背还是直的。
"林老板,苏老板,谢谢你们。"
"不客气。"
她走向门口。我看着她灰色的袍子,看着她盘紧的头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她推开门,风涌进来。她走出去,门关上。
我转头看林砚。
"林砚,孟婆的女儿还活着吗?"
"活着。"
"为什么?"
"因为林婉见过她。林婉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她见过,说明她女儿至少活了一百多年。"
"她也永生了?"
"也许。也许她也做了交易。"
"那她也在等?"
"也许。等孟婆找她。"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不是凉的,是热的。一颗一颗,像小水滴。
"林砚,我想我母亲。"
"我知道。"
"我想找到她。"
"我陪你找。"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他的拇指很粗,指腹上有茧,擦在脸上有点糙。但很暖。
"你哭了。"他说。
"你也哭了。"
他愣了一下,抬手摸自己的脸。真的湿了。
"我怎么会哭?"他问。
"因为你在意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面有我的眼泪和他的眼泪,分不清了。
"苏挽。"
"嗯?"
"你说她女儿为什么会做交易?"
"因为她恨。因为母亲不爱她。"
"可孟婆说,她等了三百年。"
"等一个不爱的人。"
"那她等到了吗?"
"没等到。所以才来找我们。"
"那她找得到吗?"
"不知道。但她在找。"
林砚握紧我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苏挽,你说我母亲在等我吗?"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心记得。"
"那她在哪?"
"不知道。但我们也在找。"
"能找到吗?"
"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找。"
他笑了。我也笑了。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从防护罩外面照进来,落在茶桌上,落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茶壶里的茶还是凉的,但阳光是暖的。
引擎呼吸。我们呼吸。同步。
它说"谢谢"。它在谢我们还在找。
谢我们没有停。谢我们没有忘。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像一层会呼吸的玻璃。
"林砚。"
"嗯?"
"明天我们去南方。"
"好。"
"去哪?"
"不知道。但往南走。"
"走多远?"
"走到找到为止。"
他笑了。我也笑了。
天很晴。风很轻。引擎在呼吸。
我们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