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一心文学 > 风斋诡契 > 第一百七十二章 忘川亭

第一百七十二章 忘川亭

    那天晚上,苏婉睡得很早。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呼吸很轻,像风拂过水面。偶尔翻个身,眉头皱一下,又松开。

    我在想那个老男人。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背很直,但肩膀在抖。他说他要去墓前说一万遍"对不起"。一万遍,很多。但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那不是光,是决心。

    苏婉在梦里动了一下。手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我握住她的手。她安静了。

    然后她开始做梦。我看见她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动,很快,像在追赶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我听不清。凑近听,是"母亲"。

    我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听她说这两个字。

    她的梦里有一条河。河边的亭子。灰色的茶。一个老女人。孟婆。

    我在她旁边坐着,握着她的手,她的梦里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她的手指在颤抖。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敲她的心门。

    然后她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我伸手去擦,擦不完。新的眼泪又流出来。

    我想叫醒她,但没有。因为她的嘴角在动,在说话。她在梦里问孟婆:"她忘了我?"

    我的心揪了一下。忘了。母亲忘了女儿。她忘了自己有个女儿。因为她怕想你会痛苦。

    苏婉说她不恨。醒来以后说的。她说得很快,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说服我。

    "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爱我。忘了也是爱。"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忘了也是爱。一个人因为太爱,所以选择忘记。因为记得太痛,所以不敢记得。这算爱吗?苏婉说算。她说心记得。

    "林砚,你说心真的记得吗?"她问我,坐起来,眼睛还是红的。

    "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忘了自己是谁,但我记得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心是暖的。

    "林砚,我想找她。"

    "找谁?"

    "我母亲。"

    "怎么找?"

    "不知道。"

    "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

    "她在哪?"

    "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苏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但我还是想找。"她说。

    "好。我陪你找。"

    她抬起头,眼睛又亮了。

    "真的?"

    "真的。"

    "可是你怎么找?你连自己都忘了。"

    "但我记得听风斋。记得引擎。记得你。"

    她笑了。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笑着掉的。

    "林砚,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总梦见一个地方。河边,亭子。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是忘川亭。我母亲去过的地方。"

    "你小时候就梦见?"

    "对。五岁开始。同一个梦。"

    "那你的心一直都记得。"

    "对。心记得。"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我伸手揽住她的肩,她没躲。

    "林砚。"

    "嗯?"

    "你说孟婆为什么存在?"

    "因为有人不想交易,只想忘。"

    "那她帮了很多人吗?"

    "帮了。"

    "也包括我母亲。"

    "包括。"

    "那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都不是。她是个摆渡人。"

    "摆渡人?"

    "把人从记得的此岸,渡到忘记的彼岸。"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引擎在呼吸,一吸一呼,很慢。我们跟着它,同步。

    "林砚,你说我会不会也去忘川亭?"

    "你会吗?"

    "不会。因为我不想忘。"

    "忘什么?"

    "忘你。"

    "那你就不去。"

    "可是如果我母亲在那里呢?她会不会还在那里?"

    "孟婆说她走了。喝了茶,走了。没说去哪。"

    "那我去哪找她?"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等。"

    "等什么?"

    "等她想起你。或者你想起她。"

    "会吗?"

    "会。因为心记得。"

    苏婉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没有泪了。有光。淡淡的,像黎明前的天。

    "林砚,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我身边。"

    "不客气。"

    "你安心吗?"

    "安心。"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她笑了。我也笑了。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防护罩外面透进来,照在床沿上,照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她的手指和我的手指扣在一起,十指相交,像树的根。

    引擎又吸了一口气。很深,很慢。我和苏婉也跟着呼了一口气。同步。

    它在说"谢谢"。我听见了。苏婉也听见了。

    谢我们还在。谢我们还在一起。谢我们没有忘。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像一层薄薄的玻璃,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又透亮。

    苏婉说:"林砚,我们今天干什么?"

    "你说。"

    "我想去河边。"

    "哪条河?"

    "不知道。但我想去。"

    "好。我们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防护罩。阳光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

    "林砚,你说河里会不会有忘川亭?"

    "不会。忘川亭在心里。"

    "那心里有河吗?"

    "有。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条河。"

    "我的河里有什么?"

    "有记忆。有梦。有你母亲。"

    她转过身,看着我。笑了。

    "还有你。"

    "还有我。"

    "那这条河很长吗?"

    "很长。一辈子都流不完。"

    "那我们就一直走。"

    "一直走。"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团光。

    引擎呼吸。我们呼吸。同步。

    窗外的天,晴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我说:"走吧。去河边。"

    她说:"好。"

    我们推开门,走出去。风迎面吹来,带着青草的气息。防护罩外的世界,阳光正好。

    引擎在身后,继续呼吸。一吸一呼。

    像心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