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26日,上午九点,省城国际机场。
炜杰提着公文包走出到达厅,身后跟着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皮质旅行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里带着上海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审视。他叫方建国,上海淮海路"友谊百货"的采购经理,在长三角百货圈子里浸淫了二十多年。
"方总,这边。"炜杰拦了一辆出租车,"先去看地,还是先去酒店?"
老方抬腕看了看表:"看地。我晚上还得赶回去,明天淮海路店有场品牌招商会。"
出租车穿过市区,一路向北。炜杰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恒指的行情。昨天收盘9923点,比最高点回调了近四百点,他的浮盈从九十多万收窄到六十八万。但没关系,他本来就没打算现在平仓。恒指万点关口的博弈,比的是谁坐得住。
"炜总,你那个港股,还在拿着?"老方问。
"拿着。"炜杰望着窗外,"方总,您放心,我这个人做事,该守的时候守,该攻的时候攻。"
老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火车站地块的工地上,寒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
炜杰从保安室借了两顶安全帽,递给老方一顶。两人踩着碎石和泥泞,走到工地中央。眼前是一片刚刚平整过的土地,几台挖掘机停在远处,钢管和水泥堆放在临时围挡内侧。地块北侧就是火车站老站房,每天数万人从这里进出,站房外墙斑驳,但"省城站"三个红色大字依旧醒目。
"方总,您看这个位置。"炜杰指着地块的东侧,"正对着火车站广场主入口,从出站口走过来不到两百米。等明年新站房启用,这里就是客流的第一落点。"
老方环顾四周,眉头皱了起来:"位置是不错,交通枢纽。但问题是——周边没有任何商业配套,你们是第一块地,谁来保证客流?"
"方总,1990年上海浦东也是这样,一片荒地,没有人敢去。现在呢?东方明珠、金茂大厦,地价翻了多少倍?"
"浦东有政策支持,你们省城有什么?"
"有火车站改造。"炜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省政府重点工程,地铁一号线已经批复,三年内通车。方总,地铁一响,黄金万两,这句话不用我多说吧?"
老方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又还给炜杰:"三年?太久了。我们友谊百货等不起三年。"
"不需要等三年。"炜杰指了指身后的火车站,"火车站新站房明年年中启用,日客流量从现在的3万人次提升到8万人次。这8万人每天从您门口经过,您说客流有没有?"
老方不说话了。
他在算账。
友谊百货在上海有五家门店,最差的店日客流也不过两万。如果这里真能拉到8万的日客流,哪怕转化率只有十分之一,那也是八千人进店。这个数字,足够养活一家中型百货了。
"省城的消费能力怎么样?"老方问。
"人均收入比不上上海,但增速快。"炜杰报出一串数字,"去年省城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六千八,今年预计突破七千五。关键是火车站商圈辐射的不只是省城——周边三个地级市的人来省城,第一站就是火车站。方总,您开在这里,服务的是整个省的三千万人口。"
老方眯起眼睛,看着地块西侧那条还在拓宽中的主干道。
"再说一个数字,"炜杰趁热打铁,"火车站改造完成后,政府规划在这个商圈投放的广告预算,第一年就是两百万。路牌、灯箱、公交站台,全部翻新。到时候这条街的形象,和现在完全两个样。"
老方终于点了点头:"行,位置我认可。但具体条件,晚上再谈。"
炜杰笑了:"晚上白云居,我安排好了。"
11月27日,B-07地块。
苏瑾站在工地围挡外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第一辆挖掘机的铲斗深深插入地面,翻起一斗黄褐色的泥土。渣土车在后面排队,引擎轰隆隆地响着,排气管喷出白烟。
省城第一建筑公司的施工队进场了。塔吊正在组装,巨大的钢铁臂架一节一节向上拼接,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苏瑾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终于开工了。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现在挖掘机终于动了,720万已经变成钢管、水泥和渣土车的轰鸣声。
但这720万不是她的,是地下钱庄的。
月息三分,半年期。每个月21.6万的利息,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六个月到期,连本带利要还849.6万。她的账上现在还剩下不到五十万流动资金,只够付两个月利息。
她必须在六个月内拿到预售证,开始回笼资金。否则这把刀就会落下来。
"苏总,省城晚报的记者来了。"助理小跑过来说。
苏瑾转过身,看到刘记者正从一辆桑塔纳上下来,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拎着一个笔记本。就是这个人,上个月报道了火车站地块堵路事件,把瑾石地产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刘记者,欢迎。"苏瑾露出笑容,"来,我带您看看我们的施工现场。"
刘记者跟着她走到围挡边上,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挖掘机和塔吊的照片。
"苏总,瑾石地产这次的项目定位是什么?"刘记者打开笔记本。
"瑾石地产将在省城火车站商圈打造一座高端写字楼,预计十八个月内交付使用。"苏瑾对着镜头,语气平稳而自信,"这座写字楼将引入全省第一个智能化物业管理系统,配备中央空调、二十四小时热水、光纤入户,定位服务省内的大型企业和金融机构。"
刘记者一边记一边点头,然后突然抬起头:"苏总,有传闻说您是通过地下融资获得的资金,请问属实吗?"
苏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风从围挡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沙土,吹得她眼睛发酸。她看着刘记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职业性的探究和审视。
"不属实。"苏瑾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瑾石地产的资金全部来自正规渠道。"
刘记者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句话。
"好的,苏总,谢谢您接受采访。这条稿子会在明天的晚报上发表。"
"辛苦刘记者了。"
刘记者转身离开。苏瑾站在原地,看着他钻进桑塔纳,发动引擎,扬尘而去。那句话会被原封不动地印在报纸上,配上她站在工地前的照片。苏瑾知道刘记者没有相信她,但她现在没有退路了。
只能往前走。
11月28日,省人民医院。
赵德顺坐在病床上,等着办出院手续。大夫说他恢复得很好,但左腿还不能完全受力,得拄拐杖至少两个月。赵强把父亲的衣服叠好放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药单,确认每种药的服用剂量和时间。
陈婉清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收费单据:"叔,都办好了。大夫开了两周的药,两周后回来复查。"
赵德顺看着陈婉清,眼里满是感激:"姑娘,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强子这孩子命苦,但有你在,我放心。"
陈婉清愣了一下,耳朵有点发热:"叔,您别这么说。赵强是炜杰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同事。"
她差点说"朋友",临时改成了"同事"。
赵强的耳朵红了,低头假装整理包里的东西,不敢看陈婉清。
三人走出医院大楼。省城11月底的风已经很凉了,赵德顺裹紧外套,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赵强想去扶,被父亲摆手拒绝了。
"我自己能走。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骨头都软了。"
走到医院门口,赵强拦了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先把父亲扶进后座,又把行李和拐杖放进去。
"婉清,我送爹回县城,三天后回来。"赵强站在车门边,"工地那边……"
"工地我盯着。"陈婉清打断他,"你安心送叔回去,路上小心。"
赵强看着陈婉清,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好"字。他钻进出租车,关上车门,从车窗里探出头:"婉清,谢谢。"
陈婉清摆摆手:"快走吧。"
出租车发动了。赵强从后车窗里看着陈婉清,看着她站在医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陈婉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拦了一辆公交车,直奔火车站工地。
11月28日晚上,白云居餐厅。
这是省城里数得着的老字号,装修谈不上豪华,但菜做得地道。炜杰要了一个小包间,一桌菜:白切鸡、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蒜蓉开背虾,还有一壶黄酒。
老方坐在主位,陈婉清坐在炜杰旁边,负责倒酒和照应。
酒过三巡,老方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他知道该谈正事了。
"炜总,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你这个项目,我看好。但有两个条件。"
"说。"炜杰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着。
"第一,免租期一年,不是两年。一年后按市场价八成交租。"
"可以。"
"第二,装修补贴每平方米三百块,不是五百。"
"可以。"炜杰放下酒杯,"但有一个附加条件——友谊百货必须是火车站商圈第一家开业的百货。招牌挂上去之后,一年内不能撤。"
老方眯起眼睛,笑了:"炜总这是要我给你们站台?"
"不是站台,是共赢。"炜杰身体前倾,"您是长三角知名百货,您第一家进来,后面的品牌会跟着来。到时候您的竞争对手也来了,但您已经抢了一年的先机。一年之后,这条街的租金就不是现在的价了,您八折续约,等于白捡了便宜。"
老方拿起酒杯,转了一圈,又放下。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火车站那块地,不止你一家在做商业。我听同行说,对面B-07地块也在建写字楼。如果那边先开业,把客流拉过去了,我这边怎么办?"
"B-07建的是写字楼,不是商业。"炜杰说,"而且,那边现在连基坑都没挖完。我们的地块比他们快至少两个月。"
老方沉默了半分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五下。
然后,他伸出手:"成交。"
炜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合作愉快。方总,下个月我把正式合同送到上海。"
老方端起酒杯:"喝酒。"
陈婉清在旁边看着,举起杯子:"方总,我敬您一杯。"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送走老方,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炜杰和陈婉清没有打车,而是沿着火车站广场的路慢慢走。夜风吹来,带着尘土和混凝土的味道。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还亮着,照得半条街如同白昼。
两人走到了炜杰的地块边上。脚手架已经搭到了第二层,工人们都下班了,只剩下守夜的老头在工棚里听收音机。塔吊的红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这片土地。
"第一家入驻了。"陈婉清说,"后面会容易很多。"
"不容易。"炜杰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街道,看向对面的B-07地块,"苏瑾那边也在施工,她的写字楼和我们同期交付。到时候两条街对打,谁的品牌强,谁就赢。"
"你怕她?"
炜杰笑了:"不怕。但她有一件事做对了——她把全部身家押上了。这种人不容小看。"
陈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B-07地块的塔吊也已经竖起来了,黑色的轮廓在夜空中若隐若现,顶端的红色警示灯和炜杰这边的塔吊遥相对望,隔着一条拓宽中的马路,像两军对垒的烽火。
"炜杰,"她说,"你也是一个把全部身家押上的人。"
炜杰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的工地,又看看苏瑾的工地。一边是他和陈婉清、赵强一点点搭起来的班子,另一边是苏瑾孤注一掷的赌局。两个人,两个工地,两盏红灯,在这片荒地上各自燃烧。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明天开始,真正的仗才开打。"
陈婉清最后看了一眼对面B-07地块的塔吊,转身跟上炜杰的脚步。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投在土路上。
夜色深沉,火车站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汽笛。两座塔吊上的红灯仍在夜空中交替闪烁,谁也不肯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