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5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苏瑾坐在酒店房间的写字台前,面前摊着一本手写账本——借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利息多少,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账本上最后一行:
12月5日,账上余额:49.8万。
一个月前,她从周老板手里借到八百万时,账上还有两百多万自有资金。一个月过去,土地出让金、前期规费、设计定金、各种开销——钱像水一样流出去。
现在,她需要支付第一个月的利息。
苏瑾拿起计算器,手指有些僵硬。
借条上周老板的字迹潦草却清晰:"月息二分七,按月支付。"
800万 × 2.7% = 21.6万。
21.6万。第一个月的利息。
苏瑾打开银行存折,活期余额:498,237.46元。不到五十万。
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出一排白印。拨通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转了21.6万到周老板指定的账户。
十分钟后,她查了余额:282,237.46元。
28万。只够再付一次利息。再之后,她就崩了。就算她开始卖手里剩余的股份,就算她再去借——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人会借钱给一个账上只有28万的人。
苏瑾走到窗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窗外远处,火车站地块的塔吊和围挡清晰可见,友谊百货的招商广告已经挂了上去——那是炜杰的地盘。
她的写字楼地块在另一侧,现在还只是一片平地,连基坑都没挖。设计方案卡在设计院手里,一切都动不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省城建筑设计院王院长的号码。
"王院长,方案什么时候出来?"
"苏总,按正常流程至少要两个月。您给的三个月期限已经很紧了——"
"我等不了两个月。"苏瑾打断他,声音平得像钢板,"六周内必须出方案。"
"六周?这……"
"不然我付不起第三个月的利息。"
话出口,苏瑾自己也吃了一惊。她从没对外人说过这种话。她是苏瑾,是那个永远胸有成竹的苏瑾。
但她现在对着一个算不上朋友的人,把底牌亮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院长听出了她话里的东西——不是着急,是刀架在脖子上的紧迫感。
"……我尽量。"王院长说,"我亲自带队加班,六周内给你初稿。"
挂了电话,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响声。
苏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一次,她感到恐惧。不是紧张,不是压力。是恐惧。那种从脚底板升上来的、冰凉的恐惧。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友谊百货签约的消息传得很快。
11月30日签约当天,炜杰就让施工队在围挡上挂出了巨型招商广告——蓝底白字,"友谊百货 即将入驻",从火车站广场一眼就能看见。
12月1日下午,第一家主动找上门的品牌来了。
"炜总,我是雅戈尔华中区拓展经理,姓林。"来人三十多岁,递过来的名片印着烫金logo,"友谊百货签了,我们觉得时机到了。"
炜杰接过名片:"条件先说清楚。友谊百货是第一家,免租期一年、每平米三百块装修补贴。您是第二家,免租期半年,补贴两百每平。开业前两年租金打八折。能接受,我们再往下谈。"
林经理皱了皱眉:"这差距有点大。"
"友谊百货是标杆,它来了这块地才值钱。您跟着进来,享受的是它带来的客流和品牌背书。半年后周边全在动工,您进场装修正好赶上商业体封顶。"炜杰语气平和但不容商量,"但我可以在围挡广告和开业宣传单页上给您留位置,这值多少,您自己算。"
林经理打了两个电话,伸出手:"半年就半年。但我要火车站方向最好的临街展示面。"
"成交。"
12月3日,省城本地餐饮连锁"老通城"的董事长亲自来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旧棉袄。
"我在火车站卖了二十年热干面,从路边摊做到六家店。"黄董事长坐下来,掏出钢笔,"这块地我盯了五年。炜杰,我打听过了,你在江城做过百货生意,做事靠谱。条件你开,我签字。"
炜杰报了同样的条件,黄董事长点点头,在合同上签了字。
12月5日,第三家——外省数码连锁也签了。
一周内,三份合同。加上友谊百货,火车站地块的商业招商从百分之零变成了百分之四十。
傍晚,陈婉清把合同收进文件柜,说:"第一家最难,后面果然容易了。"
炜杰没抬头,还在看施工进度表:"但真正的难题还没来——施工进度要赶上去,不然招商签了也白签。友谊百货的合同里有交付日期,超一天我们就要赔。"
11月29日,傍晚。
赵强把面包车停在棉纺厂家属区3号楼下面,搀着父亲下了车。
赵德顺拄着拐杖,右腿打着石膏,一步一步往楼道口挪。赵强一手搀着他,一手拎着从省城带来的水果。
三楼,302室。门开了,赵强母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屋子六十多平,客厅里摆着旧沙发、十四寸彩电,墙上挂着赵强小时候的照片。赵德顺坐定,把省城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陈婉清的时候格外来劲:"那姑娘天天给我炖排骨汤,强子忙的时候她就守在病房,给我削苹果。人特好,办事也利索。"
赵母一边听一边看儿子,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姑娘多大?"
"比咱强子大三岁。"
"大三岁?"赵母转头看赵强,"女大三,抱金砖。"
赵强耳朵红了:"妈,您想哪儿去了。人家就是同事。"
"同事?"赵德顺哼了一声,"同事能天天给你爹炖排骨?"
赵强不说话了,拎起暖瓶去厨房烧水。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萝卜烧肉、鸡蛋汤。父子俩在省城吃了半个月饭馆,吃到这口家常菜,都觉得香。
洗完碗,赵强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院子里。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
他在想陈婉清。想她第一天来医院时拎着保温桶的样子,想她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的侧脸,想她在项目上加班到很晚、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样子——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看到他就笑,说"赵强,我给你爸带了鸡汤"。
"想什么呢?"赵母端着热茶走过来,递给儿子。
"没什么。"
赵母在石阶上坐下,仰头看了看天,笑了,没再追问。
院子里只剩下赵强一个人。冬天夜里的风有点凉,他没动,继续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12月2日,上海。
小李盯着电脑屏幕,手有点抖。
恒生指数:10450点。
"炜总!10450了!浮盈162万!"他抓起电话,声音都变了调。
"知道了。继续拿着。"炜杰的声音很平静。
"还拿着?要不出一部分——"
"继续拿着,没到点位。"炜杰放下电话,想了想,拨了另一个号码。
"晓棠,港股浮盈162万。"
苏晓棠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赚160万,我这边接了一个100万的单。外省客户看了棠记的品牌样衣,直接下单10万件,定金30万到账了。"
"两边都在赚钱。"炜杰嘴角弯了弯。
"两边都不松手。"
"对,都不松手。"
"你什么时候回江城?"
"省城的事忙完,大概月底。"炜杰说,"施工和招商都刚起步,走不开。"
"嗯,注意安全,别太累。"
"你也是。"
12月5日晚上,九点十五分。
苏瑾坐在酒店房间的黑暗中,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
账上余额:282,237.46元。
她打开计算器,又算了一遍。
• 12月利息:21.6万——已付。
• 1月利息:21.6万——账上够。
• 2月利息:21.6万——???
窗外,火车站地块亮着施工用的镝灯,友谊百货的招商广告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而她的写字楼,设计方案还没出来。王院长说六周,六周后是1月中旬,春节不到一个月。春节后工地才能复工,等她真正开工,至少2月底。
2月底。到时候她需要支付第三个月利息。
21.6万。
她账上只有28万。
电话响了。
"苏总,第一个月利息收到了。合作愉快。"周老板的声音轻松,像在聊天气。
"谢谢周老板。"
"我提醒您一句——"周老板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一条蛇滑过地板,"地下钱庄的钱,借的时候容易,还的时候难。半年到期,连本带利849.6万,一分不能少。到时候还不上——"
"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老板笑了,沙哑而干巴巴,"第二个月的利息,提前三天到账。这是规矩。"
电话断了。
苏瑾站在黑暗中,手指攥紧了窗框。金属窗框很冷,冷到骨头里。
她知道,自己正在走钢丝。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笔利息都是催命符。
而她不能停。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