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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缺口

    1997年11月21日,上午九点。

    省城国际大酒店顶层套房,苏瑾坐在写字台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她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算了一遍。

    启动资金:2000万。这是她从她妈那里拆借出来的全部家底。

    B-07地块拍卖款:600万。已付清。

    设计费定金:120万。省城建筑设计院已经进场测量,定金不退。

    已支出合计:720万。

    剩余:1280万。

    她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施工预算。

    地下两层停车场加地上四层商业裙楼,按省城当前的建安成本,每平方米造价约1800元。总建筑面积约11000平方米,总施工预算:1980万。取个整,2000万。

    2000万减1280万。

    缺口:720万。

    720万。

    苏瑾把钢笔往桌上一搁,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的吊灯。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

    她拿过一张新纸,在顶端写下"融资方案"四个字,然后列出三条路。

    第一条:找苏建远。

    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打了一个叉。

    不可能。苏建远上次在电话里说得清楚:"你在玩火。"他是她最后一张底牌,她不能在项目还没眉目的时候就把这张牌用掉。况且,苏建远是什么人?他把那块地拱手让给炜杰,又眼睁睁看着她花600万拍下来,摆明了是要她好看。她去找他借钱,等于自己送上门去被羞辱。

    第二条:找林峻。

    又一个叉。

    自从九月份那场争吵之后,她和林峻之间的裂痕就没修复过。她知道他还在生气——气她自作主张,气她不听劝。她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他说了两句就推说有事,匆忙挂断。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他没主动联系过她,她也没有。

    720万不是小数目。她开不了这个口。

    第三条:找瑾石基金的LP追加。

    叉。

    瑾石基金的钱来自四位有限合伙人,合同约定资金用途是证券投资基金,严禁挪作个人投资。她这2000万本身就是打擦边球找他妈拆借来的,再去开口追加,等于把自己违规操作的事实摆到台面上。LP要是知道她用自有资金去买地盖楼,她能算渎职。

    三条路,全部堵死。

    苏瑾盯着纸上的三个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只剩一条路:融资。

    外面借。

    她在省城金融圈打了一圈电话。银行的路她早就试过了——她没有抵押物,B-07地块的土地证还没办下来,银行不认。信托公司的门槛更高,她不够格。

    最后,一个她早年认识的证券经纪人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苏总,你要是急用……省城倒是有地下钱庄。月息三分,期限半年,手续快,当天就能放款。"

    月息三分。

    年化36%。

    苏瑾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就是火车站地块,炜杰的工地正在施工,塔吊高耸,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那片工地像一面旗帜,插在省城最值钱的黄金地段上,而她花了600万买来的B-07,隔着一条马路,冷冷清清,连个施工队的影子都没有。

    她拿出计算器,按下一串数字。

    720万,月息三分,半年。

    月利息:21.6万。

    半年利息:129.6万。

    半年后,她要一次性归还本金加利息:849.6万。

    如果半年后项目还没开工、不能预售、不能回流资金——她就崩了。

    她的全部身家,加上这720万的高利贷,会像一座山一样把她压垮。

    但不借呢?

    600万已经花出去了。设计费120万已经付了。这720万是沉没成本,如果不继续投入,600万就打水漂了。

    她站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对面的火车站工地传来打桩的轰鸣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她脑门上。

    苏瑾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安排一下,"她说,"见周老板。"

    11月22日,上午十点,上海申银万国大户室。

    恒指开盘报9980点,比前一周收盘的10256点又低了将近三百点。

    小李盯着行情显示屏,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炜杰账户的浮盈从94万一路收窄,现在只剩下28万。

    "炜总,"小李的声音发紧,"回调了!快四百点!要不要先减一点保住利润?再这么跌下去,利润就全没了!"

    炜杰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神情没什么变化。

    "不减。"

    "可是——"

    "回调正常,"炜杰放下茶杯,"没有只涨不跌的市场。恒指从八千点涨到一万多点,涨了将近三十个百分点,回吐三四百点算什么?"

    小李急了:"那要是继续跌呢?万一到九千点呢?"

    "不会。"炜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南京西路上来往的车流,"国际炒家在香港的残余头寸在回吐,加上美股道琼斯最近也在震荡,短期有压力。但基本面没变——金管局在护盘,香港经济复苏在继续。"

    他转过身,看着小李:"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小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炜杰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炜杰坐回椅子上,拿起大哥大,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婉清,省城那边怎么样?"

    陈婉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长途线路特有的轻微杂音:"火车站地块施工正常,基础工程已经做到地下一层。苏瑾那边——"她顿了一下,"她开始找融资了。"

    "找谁?"

    "地下钱庄。"陈婉清的语气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个普通的市场信息,"月息三分,半年期,借款金额720万。"

    炜杰沉默了两秒。

    "她疯了。"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07病房。

    赵德顺半靠在病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悬在床尾的支架上。术后恢复得不错,脸色比刚入院时好了很多。

    赵强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在半空中,没有断。

    "强子,"赵德顺忽然开口,"你别整天耗在这儿。工地那边不用管了?"

    "工地有工头盯着,"赵强头也不抬,"我晚上过去看一趟就行。"

    "你晚上过去?"赵德顺皱起眉头,"你这几天晚上睡哪儿?"

    "折叠椅。"赵强指了指屁股底下那把钢骨架的折叠椅,椅子旁边放着一条薄被子和一个枕头。

    赵德顺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陈婉清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走进来。

    "叔,今天炖了排骨萝卜汤,趁热喝。"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一股热气腾腾的香气冒出来。

    赵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麻烦你……"

    "不麻烦。"陈婉清把汤倒进碗里,递给赵德顺,"我中午反正要吃饭,多做一份的事儿。"

    赵德顺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好喝。这汤炖得入味。"

    陈婉清笑了笑,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

    赵德顺看看儿子,又看看陈婉清,眼神里多了点意味深长。

    "强子,"他忽然说,"这姑娘……对你有意思吧?"

    赵强手里的水果刀一滑,苹果差点掉地上。

    "爹!"他耳朵一下子就红了,"您别瞎说。人家是省城办事处的经理,管着十几号人呢。"

    赵德顺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活了六十多年,眼睛不瞎。她看你的眼神,跟看账本可不一样。"

    话音刚落,陈婉清推门进来了——她刚才出去洗手,正好听到后半句。

    三个人都愣了。

    赵强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手里的水果刀在苹果上划来划去,就是不下刀。

    赵德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陈婉清站在门口,停顿了不到一秒。

    她把饭盒放下,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听到:"叔,汤凉了就不好喝了,趁热。"

    赵德顺"哦"了一声,低头喝汤。

    赵强继续削苹果,果皮这一次断了三截。

    陈婉清坐在床尾,拿起刚才削了一半的苹果,安静地削完,切成小块,装进碟子里。

    病房里只有窗外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谁也没再提刚才那句话。

    但赵强的耳朵,一直到陈婉清离开,都是红的。

    11月24日下午,省城火车站地块项目部。

    陈婉清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份商业规划书,封面上印着"省城火车站商圈商业综合体招商方案"。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炜杰,昨天和今天跑了两家百货公司。"

    "说。"

    "第一家,省城百货公司,老总姓刘,看了规划,说位置不错,但火车站商圈还没起来,客流不确定,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嗯。"

    "第二家,外省来的连锁百货,叫华联商厦,有点兴趣,但条件很苛刻——要求免租两年,还要我们补贴装修费,每平方米补贴不低于五百块。"

    "免租两年加装修补贴,"炜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他们一分钱不出,风险全让我们扛。"

    "对。"陈婉清翻着笔记本,"我算了一下,按他们的条件,我们前两年的现金流几乎为零,还要倒贴装修补贴。"

    "第一家先放着,第二家条件太苛刻也先放着。"炜杰说。

    "那我们怎么办?"

    "等。"

    陈婉清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火车站商圈有第一个标杆入驻。"炜杰的语气很稳,"第一个大品牌进来,后面的会自己找上门。到时候免租期可以谈,装修补贴也可以谈。"

    "那第一个标杆怎么来?"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等我回省城。"炜杰说。

    11月25日晚上,八点。

    省城老城厢,"清风"茶馆。

    苏瑾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周老板五十多岁,光头,穿一件藏青色唐装,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香袅袅升起。

    "苏总,请坐。"周老板抬了抬手,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沉稳。

    苏瑾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周老板给她倒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热气升腾。

    "苏总的事情,我听中间人说了。"周老板放下茶壶,"720万,月息三分,半年期。抵押物——B-07地块的土地证。"

    苏瑾端起茶杯,手很稳。

    她知道,一旦这杯茶喝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720万,半年利息129.6万。如果半年内项目不能开工、不能预售、不能回流资金——她就完了。身败名裂,甚至可能吃官司。她在这个圈子里就再也抬不起头。

    但不喝这杯茶,600万就白花了。设计费120万也不退。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瑾把茶杯举到嘴边,停顿了一秒。

    然后一饮而尽。

    "周老板,合作愉快。"

    周老板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皱纹:"苏总痛快。钱明天到账,土地证到时候交给我的律师保管。"

    "明白。"

    苏瑾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包厢。

    茶馆门口是一条石板路,两旁是省城老城区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夜风吹在她脸上,带着初冬的凉意。

    她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车里坐着陈婉清。

    她举着大哥大,眼睛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苏瑾从茶馆门口走出来,拦下一辆出租车。

    "炜杰,"她低声说,"苏瑾从地下钱庄借了720万。月息三分,半年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走上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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