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逊克县火车站就飘起了淡淡的煤烟味。小站不大，只有两排青砖平房，检票口的铁栏杆锈迹斑斑，站台上立着孤零零的信号灯。周牧云揣着布包赶到的时候，售票窗口刚开，窗口前稀稀拉拉站了几个赶路的旅客，都裹着厚棉袄，嘴里呵着白气。
他排了几分钟队，凑到窗口前：“同志，一张去哈尔滨的硬席票。”
里面的售票员低头撕了张硬纸板车票，“哐”地盖了个章递出来：“三块八，八点准时发车，别误点了。”
周牧云接过硬邦邦的车票，道了声谢，转身去了候车室。木长椅凉得冰屁股，他也不在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等多久，站台上响起悠长的汽笛声，绿皮火车喷着滚滚白气缓缓进站，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检票上车，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热水瓶的软木塞气，座椅是硬邦邦的绿布面，靠窗的玻璃上还凝着薄薄的霜花。周牧云坐下后便闭目养神，火车驶出县城，窗外便是连绵的雪原与松林，兴安岭余脉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退向身后。车速不算快，逢小站便停，却胜在平稳，沿着铁轨一路向南，村镇渐渐密集起来，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路上的行人和自行车也多了起来。
晃悠了大半日，等广播里响起“哈尔滨站到了”的提示时，天边还挂着淡淡的夕阳，已是下午时分。
周牧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眼前的景象瞬间热闹起来。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沿街是灰扑扑的苏式楼房，供销社、饭店的招牌沿街排开，自行车流汇成一道长龙，比起逊克县城的冷清，省会的烟火气浓了不止一倍。
他辨了辨方向，沿着主干道往西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便到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院门口。朱红色的大门紧闭，旁边的岗亭里站着持枪的哨兵，身姿笔挺，目光锐利。周牧云刚走近，哨兵便抬手拦住了他，等看清脸，哨兵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位上次跟着首长回来的年轻大夫有印象，却没直接放行，只是敬了个礼：“同志，请出示证件，或者我先通报一声。”
“麻烦同志了，我找张秘书就行，就说复兴大队的周牧云来了。”周牧云站定脚步，语气平和。
哨兵点点头，转身回岗亭拨了内线电话，没说两句便挂了，出来对他道：“您稍等，张秘书马上出来。”
不过三五分钟，大院里便传来快步走的声音，张秘书裹着件灰色大衣，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又几分欣喜：“周大夫，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要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也好去车站接你。刚好赶上了，首长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正念叨着呢，你来了正好给瞧瞧。”
周牧云眉头微蹙：“首长怎么了？严重吗？”
“就是着凉发了烧，烧了两天，今天刚退下去点，还是没什么精神。”张秘书一边领着他往里走，一边低声说，“王医生来看过，说是普通风寒，可年纪大了，恢复得慢。”
大院里铺着平整的柏油路，两侧是高大的杨树，沿路每隔几步就有警卫员站岗，静谧又肃穆。往里走了百十来米，便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株松柏，落着薄薄一层残雪。
刚进客厅，就见首长披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看见周牧云进来，当即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放，笑着站起身：“小周啊，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首长好。”周牧云上前两步，目光在首长脸上扫过，“听张秘书说您身体不舒服，我先给您把把脉吧。”
“嗨，多大点事。”首长摆了摆手，却还是乖乖伸出了手腕，“小王都来看过了，就是个普通感冒发烧，睡了一天，现在已经退了，没事。”
周牧云指尖搭在腕脉上，凝神诊了片刻，收回手点头道：“嗯，就是外感风寒引起的发烧，邪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毕竟年纪大了，正气弱，抵抗力不比年轻人，往后开春倒春寒，还是得多注意保暖，别轻易减衣服。”
“听听，跟小王说的一模一样，还是你们大夫细心。”首长哈哈一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吩咐张秘书，“小张，去让厨房加两个菜，晚上留牧云在家吃饭。哎对了，我这儿可没有熊掌招待你啊。”
周牧云失笑：“您说笑了，能在您这儿吃口热饭就挺好，哪敢想着什么山珍海味啊。”
“闲着也是闲着，趁着饭还没好，杀一盘？”首长指了指墙角的棋盘，兴致颇高。
“好啊，正好跟您再学学。”周牧云也不推辞，两人起身走到棋桌旁，摆开楚河汉界，刚走了没几步，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王建国推门走了进来，一眼看见周牧云，顿时乐了：“哟，小周大夫什么时候来的？我这刚到省里汇报工作，还说改天要找你呢，倒在这儿遇上了。”
“王主任。”周牧云放下棋子，笑着点头，“我刚到没一会儿，过来看看首长。”
“小王啊，坐。”首长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正好，等会儿一起吃饭。”
王建国拉过椅子在棋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扫了两步，笑着摇头：“首长这步跳马够刁钻，小周大夫这边路怕是不好守了。”
首长指尖捏着枚“车”沉吟，头也没抬地随口问道：“你去省里汇报工作，怎么还找到小周身上去了？听你那口气，还打算专门找他？”
“还真让您说着了，要不是在您这里看到，还真打算去找他，而且是好事。”王建国坐直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振奋，“省卫生局下个礼拜要办一个全省医学学习交流会，召集了全省各地的西医骨干、老中医，还有不少基层医疗点的负责人。会上不光交流内科常见病、外伤处置、针灸正骨这些临床经验，还要专门研讨基层卫生室的建设和农村常见病防治推广。我一接到通知，头一个就想到小周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