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医术扎实,复兴大队的医务室又办得有声有色,周边三四个大队的社员都往那儿去,实打实解决了基层看病难的问题。以他的本事去了在众人中也是佼佼者,不仅能相互学习,还能给大伙讲讲基层的实际经验,两边都有益。本来我还打算去一趟逊克县找他,没想到巧了,在您这儿撞上了。”
首长听完点了点头,手里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语气很是赞许:“嗯,这事办得不错。医术这东西就得互相交流、取长补短,关起门来练不成高手。多跟省里的大夫切磋切磋,不管是对他自己长进,还是对底下的老百姓,都是好事。”
周牧云落下一枚“士”,抬眼看向王建国:“王主任,交流会什么时候开始?总共要几天?”
“下周一,也就是三天后正式开场,前后一共七天。”王建国掰着指头算,“头两天是省里的专家集中授课,中间三天分组交流研讨,最后两天还有省医院的临床观摩,安排得挺扎实。”
“七天?这么久。”周牧云眉头微挑,略一沉吟,“我本来打算在哈尔滨待两天就回大队了。”
“什么待两天就回去,年轻人怎么这么沉不住气。”首长当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爽朗,“我看卫生局这事办得就挺好,像这种能长本事、能帮着更多老百姓的事,就该多办。机会难得,别心疼那几天功夫。这事儿我替你做主了,必须去。”
周牧云无奈笑了笑:“行吧,您都发话了,我哪能不去。”
“这就对了。”首长满意地点头,又随口吩咐,“这几天你也别去招待所挤了,就住在我这儿,院子清净,去交流会也方便。反正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听您安排。”周牧云微微颔首,也不多推辞,指尖轻推,落下最后一子,“将军。”
首长低头一看棋盘,顿时哈哈笑了起来:“好你个小子,说着话的功夫就把我将住了,合着心思全在棋上呢。”
晚饭很快摆上了桌,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酸菜炖白肉咕嘟着热气,溜肉段裹着亮芡,配着清炒白菜和凉拌木耳,中间搁着一锅萝卜排骨汤,鲜香混着热气漫满了餐厅。
四人刚坐下,首长的目光就往墙角的酒柜飘,抬手冲张秘书示意:“小张,去把酒拿来。今天小周在这儿,怎么也得喝两盅助助兴。”
这话刚落,王建国立马放下筷子摆手:“首长,这可不行!您这发烧刚退一天,身子还虚着呢,风寒都没好利索,哪能沾酒啊!刚好没两天,再喝反复了可麻烦。”
“多大点事,烧都退干净了,浑身都舒坦。”首长不以为意,“就喝两小盅,抿两口尝尝味,又不多喝。”说着他转头看向周牧云,递了个求助的眼神,“小周你是大夫,你说说,我这都痊愈了,少喝一点总没事吧?你说话比小王管用。”
周牧云斟酌着开口:“首长底子硬朗,风寒邪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少抿个一两钱,温着喝,确实没什么大碍,只要不贪多就好。”
“我哪能不知道少喝一点没事啊。”王建国一脸苦笑,摇着头说,“问题是他根本收不住!上次老部下过来,说好了就喝两盅意思意思,结果喝着喝着聊嗨了,半瓶都下去了,第二天头疼了一上午,躺了半天才缓过来。他这保证从来都是转头就忘,我都上当好几回了。”
周牧云闻言顿时语塞,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他确实没法打包票——总不能全程盯着首长的酒杯,只好笑了笑,不接话了。
首长见状立马拍了下桌子,语气斩钉截铁:“这次绝对算数!就喝一小杯,多一口都不碰!小王你怎么比我那死去的老婆子还啰嗦。”
王建国拗不过他,又看他确实精神头不错,只好无奈妥协:“行行行,就一小杯啊,说死了。张秘书,你就给倒个杯底,千万别多倒。”
张秘书笑着给三人各倒了小半杯酒。一开始首长还守着规矩,慢悠悠抿着,边喝边聊基层医疗的事。可喝着喝着聊起当年打仗的旧事,首长兴致上来了,话匣子一打开,手不自觉就伸向了酒瓶,自己又添了小半杯。
王建国刚要拦,首长就摆着手说:“最后一杯,就这最后一杯,聊到兴头上了,总不能扫了兴。”
等这杯喝完,聊到兴头上,他又借着“敬小周年轻有为”的由头,再倒了小半杯。一来二去,等晚饭吃完,首长面前的酒杯空了两三轮,算下来足足喝了有三两多,脸颊泛着红,眼神却亮得很,半点醉意都没显,反倒越聊越精神。
王建国看着空酒瓶直摇头,跟旁边的周牧云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点哭笑不得的神色。
“您看您,说好的一点点,这又喝了不少。”王建国无奈道。
首长哈哈一笑,挥了挥手:“高兴嘛!难得牧云来,又赶上交流会是好事,多喝两口怕什么。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晚饭散了席,张秘书领着周牧云去了客房。
“周大夫你就安心住,”张秘书把搪瓷缸、毛巾摆到脸盆架上,笑着叮嘱,“早饭七点开,你要是赶路累了想多睡会儿,我提前跟厨房说一声,给你留着热的。缺什么只管喊我,不用客气。”
周牧云道了声谢,看着张秘书带上门退出去,才坐到床边。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半点波澜都没有。
周牧云惯了早起,天刚蒙蒙亮就醒,下楼时首长多半已经坐在餐厅,就着咸菜喝小米粥,手里还翻着份人民日报。见他下来,首长总笑着摆手:“怎么不多睡会儿?在我这儿不用守大队那套作息,躺到晌午都没人管。”
“习惯了,躺久了反倒浑身不自在。”周牧云坐下拿起馒头,就着稀粥慢慢吃。早饭简单,却都是热乎的家常口味,比山里啃干粮、大队食堂的大锅饭舒坦多了。
白日里大半时光都耗在客厅的棋桌上。一局棋下得慢,两人边落子边闲聊,从基层医务室的难处,说到北边山林的风土人情,再扯到早年打仗的旧事,东一句西一句,晃晃悠悠一上午就过去了。下累了就搁下棋子,喝口张秘书沏的热茶,靠在沙发上歇会儿,歇够了再开下一局。首长棋风偏稳,爱走防守路数,周牧云落子从容,两人棋力不相上下,下起来有来有回,谁也不催谁。
中间王建国来过一趟,送交流会的议程和参会名单,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匆匆走了,临走还笑着说:“你就安心在首长这儿歇着,开会当天我开车过来接你,省得你找路。”
晃眼就到了交流会前一天。傍晚收棋的时候,首长把棋子往木盒里拨,笑着说:“这三天歇够了吧?我看你刚来的时候,眉眼间都带着赶路的倦,现在看着精神多了。”
“托您的福,确实歇得踏实。”周牧云帮着收棋子,语气平缓,“好久没这么清闲过了,什么心都不用操。”
“年轻人干事拼是好事,也得懂得松紧。”首长站起身活动了活动腰,“明天交流会就开始了,七天呢,也费神。今天早点歇着,养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