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黑魂岭,山林里裹挟着阴寒的雾气渐渐被草原长风卷散,天光一下子敞亮起来。周牧云牵着枣红马走在缓坡草甸上,无乾贴着侧边的疏林跟着,黄黑相间的身影在树干间时隐时现。走出去约莫十几里地,前方坡上散着一大群羊,一个裹着破旧羊皮袍的牧民骑在马上,正挥着鞭子拢羊,远远瞥见他的身影,先是愣了愣,随即立刻拨转马头,径直朝他这边赶了过来。
周牧云目力过人,老远就看清了来人的动向。他看了一看后面的无乾,无乾会意,瞬间转身向着山的方向跑了过去。
过了一会牧民就到了跟前。他勒住缰绳也不下马,先眯着眼往周牧云身后的西北方向望了好一阵,又上上下下把周牧云打量了个遍,见他衣衫齐整、全须全尾,才皱着眉头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讶:“后生,你这是打哪儿过来的?我远远瞅着,你怎么是从西北山根子那方向走出来的?”
周牧云神色平静,牵着马缰绳微微颔首:“往西北走了段路,看看沿途的地势,正往回返。”
牧民身子往前一倾,嗓门都压低了几分,带着点紧张:“真是西北?那你没往黑魂岭里头闯吧?我可跟你掏心窝子说,那地方是真去不得!前年旗里三个壮实后生,扛着猎枪说要进山找熊瞎子,进去了就再没出来。家里凑了二十多号人,沿着山边找了小一个月,最后就捡到半只被啃烂的皮靴,连人骨头都没找着半根!”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眼神里带着试探,死死盯着周牧云的脸:“我瞅你走的这条路,正对着黑魂岭的南山口。后生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年轻好奇,偷偷往山里走了一截?”
“大叔您放心,我没往山里去。”周牧云语气平缓,笑着摇了摇头,“之前路过南边营地,听那里的老人家说起过这山邪性,不敢不当回事。我走到山边瞧了瞧,林子里雾蒙蒙的,风都透着寒气,看着就不对劲,想起他的叮嘱,半步都没往山口里迈,沿着山外绕了一段就往回走了。”
牧民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伸手“啪”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脸上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快下来,连声说道:“对对对!后生你这做法就太对了!可不能凭着年轻气盛瞎闯,那山里的邪性不是传闲话,是真要命的地方!弄不好小命就得稀里糊涂丢在里头!”
他又往西北山影的方向瞥了一眼,摇着头念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不是没道理的。那地方阴气重,野牲口进去都得变模样,何况是人。你能听劝,不往里头凑,这就是聪明人。”
说着他又叮嘱了一句:“趁着天还早,赶紧往南边回,别在这山边上逗留。太阳一落山,那山里的怪风就往外面吹,邪性得很。”
“多谢大叔提醒,我这就往回走。”周牧云拱手道了声谢。
牧民摆了摆手,挥起鞭子赶了两步羊,走出去几步还回头望了一眼,像是生怕周牧云转头又往山里去。直到看着周牧云确实牵着马往南走了,才放心地吆喝着羊群,慢悠悠往坡下而去。
周牧云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就在原地等了起来,等无乾到了之后,一人一虎一马顺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往南边行去。
就这样用了几天的时间又回到了根河镇附近,晚上就在山里先休息一晚,第二天周牧云又去了镇上找了老齐头,买了几十捆草料,然后返回了山里,这次他打算把马给带回去,但是时间肯定要比来的时候长一点了,毕竟马在这山里跑不起来,就这样,用了三天的时间,才回到逊克县。
周牧云站在原地目送老牧民赶着羊群慢悠悠晃下缓坡,直到那道灰扑扑的身影彻底融进远处的草色里,才收回目光。他在这里等了一会,无乾踏着残雪过来了,凑到他掌心蹭了蹭,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声。
“人走了,咱们也动身。”周牧云一抖缰绳,枣红马踏着软草,顺着来时的车辙印不紧不慢往南行去。无乾跟在侧后方。
一路往南,风雪比进山时柔和了许多,日头晒得雪原泛着暖光,白日里便沿着牧道慢慢走,遇上牧民聚居的冬营地就绕着避一避,夜里找背风的山坳歇脚。走了两三日,远远便望见了根河镇的轮廓,周牧云没急着进城,照旧在山里找了处熟悉的山坳歇了一晚。
篝火噼啪燃着,他撕了块烤得焦香的狍子肉扔给无乾,随口道:“明天去镇上补点草料,咱们就往逊克回。山路不好走,得慢些。”无乾叼住肉,甩了甩尾巴,算是应了。
第二日天刚亮,周牧云让无乾在林子里等着,自己牵着马进了镇,熟门熟路摸到镇东头老齐头的院子。院门敞着,老齐头正蹲在草垛边整理草捆,看见他进来,立马直起腰笑着招呼:“哟,小伙子,不是说出趟远的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啊,这不是刚好回来再补点草料。”周牧云点头,“再拿三十捆羊草,要干透的。”
“好说!”老齐头手脚麻利地数出三十捆,用粗麻绳扎成两摞,又顺手多塞了两把豆秸塞进草捆里。
周牧云付了钱,道了声谢,牵着马出了镇子就将草料收入空间,回到林子里接上无乾,一行人便朝着逊克县的方向而去。
出了根河地界便进了连绵的山林,山路本就崎岖蜿蜒,加上下过雪,路面泥泞湿滑,泥水里还混着碎石子。枣红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路,根本跑不起来,只能一步步慢慢挪,周牧云则是骑在了无乾身上。
就算是这样速度也不慢,白日里走个一百多里地便寻地方歇脚,夜里就找天然山洞或者背风的岩壁下过夜。枣红马经过这一路相处,早已习惯了无乾的气息,虽然还是不敢凑太近,却不再像当初那样吓得浑身发抖,夜里歇着时,也能安安稳稳趴在一旁啃草料,偶尔还会抬头瞟一眼不远处的虎影。
就这么走走停停,足足用了三天时间,才总算走出了连绵的山林。周牧云站在山口的高坡上已经能看见逊克县城了。
走到县城外的疏林边,周牧云勒住马,转头拍了拍无乾的脊背:“好了,到这里你就不能跟着,直接回你的巢穴去吧。”
无乾低嚎了一声,大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转身慢悠悠钻进了林子深处,找了处隐蔽的灌木丛伏下,黄黑的皮毛混在树影里,很快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