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褐色毒蝎的尾刺刺中了三目寒鳄,自己也没讨了好,其尾刺上渐渐生出一层冰霜,那冰霜一路凝结,将毒蝎的半条尾巴都冻了起来。
由于离得太近,原初黛虽将将逃过了毒蝎的尾刺,但也不免染上了些许污血。那污血所到之处,渐生冰霜,眨眼之间,这一片地上全为冰霜覆结。原初黛急急退了数步,远离了那片冰霜之地,只身上几处血迹冒着寒气,在衣裙上化开无数细小的浊洞,而那尾褐色毒蝎却比较倒霉,因尾巴受冰霜冻结,浊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血洞伤口,动作慢了一瞬,两只后足紧紧被冻凝在地上。
原初黛看着,忽觉自己手背上传来一股刺痛,她垂眸一看,见自己手背上一滴血迹化开,寒气氤氲中,皮肉上生出一点黢黑,正在渐渐扩大。她心神一紧,立即打坐运功,驱散体内的血寒之气。她凝神之际,还不忘出声提醒,“毒蝎受制于冰寒之力,眼下正是一举诛杀的绝佳时机,请诸位起聚灵天剑阵!”
转机再现于这危急存亡的时刻中,学子们两两对视,再不迟疑,立即上前配合摆阵。除去重伤倒下不能再起的,其余的学子都纷纷站了出来,这一回,她们不分红衫黄衫,以灵力深浅相携错立,将毒蝎重重包围在阵中,起势结阵。
飘逸的红黄色衣袂重重相叠,数十道异色灵力冲天而起,自空中聚合成透明光点。那一点透明在急剧的灵风中赫然壮大,转瞬之间成了一团太阳大小的强光,强光之下,渐渐蜕生出利剑的模样与锋芒,剑尖直指毒蝎……
那只毒蝎疯狂地翻腾滚动,却根本摆脱不了脚下的冰霜之力,它拼命地挥动着两只大钳子,狠狠掐住最近处的几个学子,企图威吓吓退众人,然而这一回,她们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后退,每一个人,都始终坚持在自己的位置上,源源不断地给聚灵天剑阵输送自己的微薄力量——最终,毒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头顶的那柄灵力之剑落了下来,将它的头颅斩落。
众人见毒蝎终于死于剑下,纷纷脱力倒下的同时,还不忘回身朝那个出手相救的蒙面义士投去感激的目光,只是她们没有想到的是,目光所及之处,只余一片融化了的冰水,早已没有了任何人的身影。她们瘫坐在地上面面相觑,望着满地的污血冰霜与断肢狼藉,才终于有了一种劫后逃生的后怕之感,而那个消失了的蒙面人,彷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学府另一边的一丈落外,战况更为惨烈。
先前,掌师们为了降服最先出现的三只火凤,耗费了太多的精力与灵力,是以,后面面对更多从秘境中逃出的异兽,她们已是力有不逮,难以招架。因而,她们一面应对着越来越多的异兽攻击,一面不动声色地撤退,意图将异兽全部引入掌师的居住院区——一丈落中。
可谁知,几名出自世家的掌师贪生怕死,竟提前开启了一丈落的防护法阵,将其他人与众多异兽全部阻隔在外。而如今,一丈落外,到处散落着满身血迹的尸体,有学府官侍,有巡卫小兵,还有身着蓝衣、黄衫、红裳的数十余学子。
掌师宁九微在收服火凤之时受了重伤,又于一丈落外力战许久,眼下已奄奄一息,几名蓝衣学子将他包围在内,奋力与异兽搏命抵抗,也已是精疲力竭。而负责教授礼仪的梁葭子这会也是披着卷云绫混战在诸多异兽当中,教授地志学问的淼云汉一个猛冲,左手一锤,右手一锤,终于豁开一条血路,闯入了异兽的包围圈,与梁葭子会合一处。
高立树冠之上的林栖折斜抱古琴,谱出一首《乱军破阵》,铮铮琴音化作无形束缚灵丝,将无数异兽捆缚在原地。芝灵兰杜在这血海尸山中穿行游走,布下各类五行法阵,将异兽困在其中。可惜,不论是林栖折的琴音法控,还是芝灵兰杜的阵法围困,维持时间都超不过一刻。
眼见外面死伤愈发惨重,芝灵兰杜恶狠狠地瞪着一丈落内的时狐银与乌首筝,大怒道,“你俩龟孙!还不快出来帮忙!”
时狐银与乌首筝二人本是负责教授实战,原本说来,她们的实战能力当是掌师中最强的,可偏偏这种情形,她俩却都躲在法阵里享清闲。这会,得见芝灵兰杜怒视大骂,她俩对望一眼,却极有默契得都退了一步。
时狐银素手一指身后的众多学子,语气很是无辜,“我可不是贪生惧死,只不过阵内还有这么多学子呢,若是擅开法阵,放得异兽进来,她们出了什么闪失,我如何向她们的爹娘交代?”
乌首筝掩下眸中的嘲弄之色,也点了点头,“是啊,学子们身娇体贵,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回头她们爹娘找上门来,我等也是难辞其咎。我们如此为学府声誉着想,兰杜掌师可莫要误会了我俩。”
芝灵兰杜被她俩这厚颜无耻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将出来,正要破口大骂,却因为分神,不防被一头独角彩犀给顶伤了后背。他赫然回身,以一柄长刀死死抵住独角彩犀的猛冲,然而,他步步倒退,手上力气渐弱,眼前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不好,这彩犀角中有毒!”
……
法阵之外,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自救,可惜,任由她们使出浑身解数,也终究是节节败退,始终敌不过那些杀不尽赶不绝的异兽群。就在众人心生绝望之际,一抹红色自天边飘来,不紧不慢,彷佛随风轻旋的一片落叶。
“是洛老!洛老来了!我们有救了!”人群中传出激动的欢呼,众人齐齐抬头看去,果然瞧见洛西东一身红袍白发自天边落下。
他足尖着地,双手背负在身后,不需如何动作,一身的威压便压制得满地的生物痛苦不堪,噤若寒蝉。
众目睽睽之下,此间时空彷佛被定格住,除了人群异兽间那一抹显目的白发红袍,其他一切物事都好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定在原地。他掸了掸沾了些许珠露的红袍,径直往前走去,一手振袖,一手轻柔地推开被独角彩犀死死抵住的芝灵兰杜,然后手指轻点独角彩犀的犀角。独角彩犀被他随手一点,浑身就像泄了气一般,立即变得如同家犬一般大小。
他微微弯下身子摸了摸小彩犀的头,似乎自顾自说了句什么,随后伸手将它拎起,丢进了自己的袖中。继而,他信步走着,仿若闲庭赏花一般,随手一抓一只异兽,就像伸手摘花似的,一朵一朵扔进了自己的衣袖当中。
那些体形庞大、或生性暴烈善吐毒烟,或皮甲坚硬浑身尖刺的各种异兽,只要经他手那么一指,便都老老实实地化作了袖珍模样,任他揉搓。眼看着他像捡宝贝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个个异兽装进了自己的袖袍,那些累得瘫坐在地上连连喘气的掌师们自顾无言,相望无语,只各自默默地用衣袍遮起了自己身上的伤。
一丈落内的法阵不知何时已撤,乌首筝与时狐银带着众学子们纷纷涌上前来,朝着洛西东拜谢。洛西东眼睛都没抬,只转过身去,指着林栖折梁葭子等人训斥,“你们好歹也做了几十年的掌师,区区几头异兽就把你们给逼成这副样子了?!简直无能!平日只知道骄奢享乐,谋权上位,满腹心思从来不专注在修炼上,遇上大事,更是显露龟缩本性,也难怪教出的学子一代不如一代,瞧瞧,这都是你们做的好榜样!”
林栖折等人皆低下头去,羞惭自愧,而听出话里指桑骂槐意味的时狐银和乌首筝脸色更是不太好,时狐银自知洛西东向来瞧不上她们这些世家掌师,也不欲上前自讨没趣,只自顾去安排人请医取药,乌首筝却忍不下这口气,上前了一步,看着满地混杂的尸首,高声阔论起来,“区区几头异兽?洛府令可真是太高看我等凡俗之辈了。我等不似府令大人修为高深,自知微薄之力无法保全所有人,只得有所取舍,以望保下学府根基,虽说如此之举恐落人闲话,但身为学府掌师,自当事事以学府大局为先,以个人性命为后。我等如此,乃是顾全大局之措。只是,府令大人明明擒拿异兽有如探囊取物,却一直作壁上观,任由掌师与学子们孤战异兽,重伤惨死过半才现身相救,不知府令大人如此作为,做的又是什么榜样?”
先前异兽突现,学府上空立即多了一层灵力结界,她便猜到,洛西东一定就在学府内。可随着异兽越来越多,府内伤亡也越发惨重,而身为学府令的洛西东却迟迟没有现身,乌首筝就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了。犹疑之下,她与时狐银一合计,这才决定退回一丈落开启防护之阵。
可是现下,他倒好意思指责起她们来了?
洛西东漠然地扫了她一眼,只轻挥起一侧衣袖,挥出一道强劲的灵力将她打出数丈开外,“我若作壁上观,你眼下焉有站在这里质疑我的机会?”
乌首筝猝不及防,整个身子如同被秋风扫去的落叶一般,迅急地往后飞去,砰地一声,砸在一根两人环抱的粗柱上。细细密密的裂纹声在头顶响起,乌首筝脑子嗡嗡的,感觉五脏六腑皆破裂开来,喉间腥甜止不住地往外喷涌,她本能地以手撑地想要支撑起来,却浑身脱力,只能伏在地上连连呕血。
此番变故发生得太快,在场所有或坐或躺,或搀扶伤员,或打理战场的学府人员,此刻都呆若木鸡地望向乌首筝的方向,久久没有反应。
洛西东虽已至伴神境,修为傲视天下,就连世家当中,也鲜有几人能胜得过他,但他从未恃强作为,更别提当着这么多学子的面对一位掌师出手,半点脸面都没给乌首世家留。如此狂傲的作风,虽与他修为十分相配,但与其往日的行事风格却大相径庭。
要知道,在此之前,她们从未见过洛西东对谁出手。
他身为学府令,素常都是深居简出,一惯待人冷淡,只从不苛责下属学子,府内事务也从来都是丢给下面的掌师轮值协理,而他自己就像一尊远离尘世的石像,在这学府中,就是个镇宅的作用。也因此,学府中四大世家掌师才能越权僭位,事事摆出掌令的威风,总管整个学府。
往日里,洛西东对此也是见怪不怪,只要不是学子性命攸关之事,他都懒得出面说话。
那些世家子由此愈发猖狂,如乌首筝一般的当面挑衅不敬之举,以往也常有发生,只是,洛西东从来都不屑一顾,不与计较,从没有像今日这般,如此直接了当的发难。
因此,乌首筝整个人都是傻的,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今日她是哪句话触及到了这位爷的逆鳞,竟激得他破天荒头一回出了手。其他人也俱是面露惊疑,暗暗对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轻了几分。此刻她们再朝洛西东的方向看去,只觉那一袭红衣猎猎生风,威势逼人。
“修炼之路岂有不受伤不死人的道理?你们这些富贵子弟,仗着身家钱财,名望人脉,费尽心思入了学府,却没几个肯好好静心修炼,只每日听掌师们念念经,背一背术法口诀,便以为自己自此一生坦途,真是可笑。人活着就是与天争命,一旦踏入修行之道,更是逆天改命,你们日日安享富贵,醉生梦死,最终的下场,便就是在虚度光阴中早早死去。若不曾一次次经历生死存亡之际,人不会懂得生命的可贵,亦无从领悟到修炼的真谛。今日此番变故,是天降横祸,亦是天赐之福。”
“真正的修炼,便是如此残酷。你们当中,若有受不了这个苦的,大可早些卷铺盖滚回自己家去,莫要赖在此处空占名额资源,妨碍他人的路。”
说完,他以睥睨之姿扫了一眼还伏在地上起不来的乌首筝,再次开口,“区区微末修为,也敢在我面前叫嚣,倒是我往日收敛太过,叫你等蝼蚁忘却了自身身份。自今日起,轮值理事之制废除,府内事宜俱移交芝灵兰杜一人之手。”
闻得此言,众人又是面面相觑,低声纷纷议论起来。
今日洛西东的言行过于异常,他不仅当众下乌首筝的面子,还直言侮辱世家掌师为蝼蚁,此举差不离等于是直接跟世家撕破脸皮了。虽说以他的修为实力,不必惧怕世家威势,但到底一人难抵千军万马,更何况,那八大世家,是神权的偏倚,更有神子庇佑。
而洛西东的伴神境终究离化身成神还差那么一步,对上神子,自是无甚胜算。于是,脑子稍活络些的,已经开始在为自己的后路做打算了。毕竟,洛西东任学府令期间,府中学子皆算他的门生,若他有朝一日获罪倒台,那么身为他任职时期的门生,势必要受些无辜牵连。
然而,洛西东并不在意她们脑中的弯弯绕绕,只见他飞身直上,闪出一束红光,直冲中空。红光直上,冲破空中无色的透明光幕结界,笼罩整座学府的护阵之力即刻散去,而那一抹红光,亦一同消失在空中。
原初黛刚出秘境就折腾了半晌,这会已是饥肠辘辘。她出了学府后,径直拐入了一条小巷,摸进了一间小饭馆。待她寻了处偏僻角落坐下,又打发了小二去传菜,西旻才再次自她身后现身,“女君,您这是……”
原初黛招呼他一同坐下,猛灌了两大杯茶水,才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我过于紧张,有些用力过猛,消耗过度了。”而且,她在秘境中修炼那七日,可是一滴水米未沾,这会早已馋得双眼冒光了。
西旻踌躇地坐下,满脸欲言又止,但见小二传上菜来,她那狼吞虎咽的可怜模样,到底还是把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饭馆,发现此处人流不算多,进来吃饭的,也都是些粗布麻衣的寻常百姓,女君应该不会被人认出来吧,他如此想着,又往旁边移了移,将她的身影彻底遮挡住。
秘境中危机重重,想来她也没有一日安生,没吃过一顿好饭,这会,还是先让她吃饱再说吧。
原初黛接连下了两碗大米饭,又啃了俩大蹄膀,满手的油也顾不得上擦,又捧着碗连连喝了几口清茶解腻,“呃,”她打了个饱嗝儿,觉着吃得差不多了,才又看向一旁的西旻,“你家主子怎样了,裂体之伤可寻人治好了?”
西旻默默地递上一方锦帕,眼神却不敢直视她,微垂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搓了又搓,犹疑着开口,“主子,主子他,他,他死了。”
“呃,”原初黛忍不住又打了个嗝,不舒服得皱了眉。她抬起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自己咽喉下三寸处,用灵力将嗝彻底压下,又稍微等了几息,见果然不再继续打嗝了,眉眼舒展开来,再次望向西旻,“你刚刚说什么?”
西旻无来由得咽了咽口水,鼓起了勇气再次开口,“主子丝……”
蹬的一声,茶碗与桌子的沉闷撞击声轻轻响起,打断了他本就无甚底气的话。原初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西旻猛地站了起来,脸上一阵一阵发红,“女,女君。”
“实话实说就行。”
他环顾了一圈,见店内无人,只有屋外一桌坐着几个瘦弱挑工,才低声回道,“是主子,主子要属下这样说的。”
原初黛蹙起了眉头,“为何?”
“大抵,大抵是主子又被女君给气着了。”假死的戏码是做给外人看的,可偏偏主子心里堵着一口气,非要他跟初黛女君也这样说,说是要让她也尝尝心焦的滋味……可眼下看,初黛女君是半点当也上不了。
呵,呵呵,原初黛心底暗笑数声,这人,还真是幼稚得很,“这么说来,他的伤指定好了吧。”不然怎么还有闲心专门派人来捉弄她?
“没有。主子的伤,现下全靠槑医官配药缓解疼痛。”说完,他意识到原初黛的探究目光,立即正色保证,“这是实话。能解裂体之伤的,唯有天雪氏,可如今目下,天雪氏俱奉旨闭关,我们上哪去找天雪氏给主子治伤呢?”
原初黛闻言一怔,“以他的地位,想要殿下下旨放出一位天雪氏来,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这个,说来话长,女君若想知事情全貌,不如还是尽快随我回去吧。如今对您的搜捕令尚未撤去,在外久留,终究不是万全之策。”
“回去?你是说回董夏府?”
原初黛疑惑更甚,这话说的,好像董夏府是她家似的。
以往她甘愿久居学府,长留圣京,是因为学府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如今她既然重得了修为,又没了天雪氏的身份桎梏,自然是天高任鸟飞,想去哪就去哪了。至于世家对她的搜捕,她倒不放在眼里,这天大地大,难道还藏不住一个她么?她只消往深山里一钻,逍遥个十年八年再出来,任谁也不会再记得她,她就不信几大世家有那么闲,为追她一个“废物”耗上那么多光阴。
西旻小心翼翼地开口,“女君难道不想回……”
“唉,世道难啊,别说我们平头百姓,就是那高高在上的世家,不也三天两头不太平嘛!”为防泄露行踪,西旻的声线一直压得很低,这会外间一吵吵起来,立马把他的声音盖了下去。
原初黛循着声音下意识地探头看去,就见一精瘦小哥正端着大碗黄酒灌进嘴里,他咕噜咕噜几口咽下,抬起胳膊抹了抹满头的大汗,露出一张满是愁苦的脸来。
他身边坐着的中年男子一张方脸,脸上黑黢黢的,看不太清楚表情,“再不太平,也总比我们这些脚工强上千倍,万倍。”说着,他又抿了一口浑浊不清的黄酒,叹了口气,“那些个世子贵子,就是早早死了,总也享了那么些年的福,哪里是我们这等贱民能比的。”
精瘦小哥似乎被戳到了痛处,摇摇晃晃地推了他一把,“什么贱民!别胡说八道,她们再金贵,不也跟我们一样只一条命?!死了,变成一抔黄土,谁又比谁高贵!”
方脸大哥摇头苦笑了声,“你要是说先前被天雪氏逐出去的那个废物女君,倒也是没错。可近来这两位,可都是修炼过的正经世家嫡系,她们死了,体内精魂和灵力会化成灵蕡四散,躯壳失去灵蕡,腐化消弭,还会留下一块永不消亡的魂骨,永远被供奉在灵气丰盈之地,与我们这等凡俗之子,可大不相同。”
世家嫡系?!哪家的嫡系??还一死就是俩??
原初黛狐疑地收回眼神,看向西旻。
西旻正要解释,却又听得外头一阵乒里乓啷。那精瘦小哥酒意上头,扶着桌子起身,不仅自己没站稳,还把桌上的碗碟杯盏都给掀翻大半,嘴里呢喃着,“什么狗屁世家,个个生不出种来,一个两个还不是要断子绝孙哈哈哈……”
此话一出,吓得大哥赶紧上前捂他的嘴,“你轻声些!真不要命了么?!”
精瘦小哥满脸涨红,一把推开了同伴的手,却不料一个踉跄没站稳,半个身子斜了下去,砰地一声,倒在地上,“不对!不对,董夏氏还有个旁支,时狐氏也还有个男儿,不算,都不算绝种!”
这会店家也从后头出来了,眼见这一片狼藉,头疼得催着他们赶快走,“莫小六!不能喝就别喝!你不想活,也别连累我们!五哥,快带他走!你们要是下回还这样胡言乱语,就别怪小店招待不起了!”
那五哥连连弯腰道歉,从怀里多掏了些铢贝放在桌上,“仲子莫恼,这些算是赔偿摔坏的碗碟,你也知道小六他的腿……多担待多担待!”
仲子收了钱,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快扶他回去吧,找个地儿给他醒醒酒,下午上工若还是这混账模样,小心另一条腿也保不住。”
五哥一面应着,一面忙去扶地上的莫小六,岂知,有另一双手先于他将莫小六扯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世家嫡系里,死了哪两个?”
莫小六迷迷糊糊地觉着自己被拎了起来,脑袋还有些晕,他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看去,忽觉身入仙境,竟亲眼见到了仙女,“仙女娘娘~”
原初黛捏住他的领子紧了紧,“我再问一遍,你说,世家到底谁死了?”
莫小六被勒得一瞬间又坠回了人间,翻着白眼,酒也醒了一半,“你,你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一旁的五哥见状也是心生惧意,瘫坐在后面半晌不敢出声,这莫名出现的女子气度不凡,虽衣着简朴,发饰寻常,可她那出尘绝艳的相貌,周身凛然的气势,和不同于寻常百姓女子的身量,都在彰显着她不同寻常的身份。
原初黛气急咬牙,这醉了酒的浑货,嘴巴还挺紧。她眼神一暗,伸腿一提,将长长的板凳勾到身下,又将莫小六往上一甩,抬脚踩住了他的一条腿。就在众人都大惊失色之时,原初黛凝神念诀,伸出手掌落于莫小六伤腿上方数寸之处,莹白剔透的光点如落雪一般降下,隐入他腿中。
随着脚上时而剧痛,时而酥麻瘙痒的奇异体验,莫小六的醉意顷刻间尽数褪去,他震惊地感受到板凳上自己的那条瘸腿正一点一点恢复正常,心中骇然如巨浪一般一层高过一层,层层侵袭而来,将他淹没。不过片刻,原初黛收了手,再次冷眼望向莫小六,“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方才说的世家,死的是谁?”
莫小六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瘸腿,原地走了两步,惊喜之情油然而生,他双眼放光,朝着原初黛跪下行了个大礼,“恩人!恩人想知道什么,小六必定知无不言!我方才说的,是董夏氏的嫡子董夏清垣,与时狐氏的小世子,时狐裳霓。”
原初黛差点站立不住,脸刷得一下白了一半,“你是说,时狐裳霓死了?!”
莫小六犹疑了一瞬,忙道,“大差不离,听说数日之前时狐氏的裳霓世子遭遇刺杀,伤重难治,茯苓氏家主亲自出手,也无力回天。这几日,时狐氏已备下了棺材,只怕……董夏清垣却是真死了,灵堂已摆了好几天,大约明后日就要进陵殿了。”
他生怕自己所言不够详尽,连原初黛没有过问的董夏清垣,也说得很是具体,只是他说完再抬起头来,眼前早已没了人影。
原初黛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了饭馆,她只记得,等她反应过来之时,她已在赶往时狐府的路上狂奔。耳边两侧的风呼呼作响,时而像是催促,时而像是讥笑。西旻紧随其后,见她心神越发不稳,忙现身拦住了她,“女君!莫要激动,再这样下去,你会走火入魔的!”
原初黛恍然回神,立即运行了一遍静心诀,才堪堪冷静下来,“我要去时狐府救裳霓,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女君要救人,还有别的法子,像你这样直接闯到时狐府去,行踪可就暴露了。不如我们先回董夏府,主子定有筹谋。”
“裳霓危在旦夕,我不可能拿她的性命冒险。”原初黛望了一眼西旻,眼神中流露出少有的一丝冷意,“不要拦我。”
她周身灵气聚集,那架势,好似但凡他再说一个不字,那灵力就要化作雷电劈在自己身上。西旻知晓她心意已决,只得侧开身子,将路让了出来。
“多谢。”原初黛丢下两个字,人影如风般,再次消失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