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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就要面对现实与痛苦

    等她赶到时狐府时,天色已渐渐昏暗。

    时狐府府门如往日一般庄肃,除却换了面生的府兵外,倒没有别的不同。原初黛定了定神,避开前门守卫,从侧院附近寻了一处矮墙,翻进了时狐府的外府。紧接着,便片刻不停,直奔浅棠院。

    浅棠院外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只是,她莫名觉得氛围有些沉重。她皱了皱眉,又翻身进了内庭,一路没有见到几个侍女,越往里去,越安静得诡异。先前湖里的天鹅已不知所踪,草坪上的五彩孔雀也不见了身影,廊下的数排鸟笼空空荡荡,不见一只鸟雀,她的心渐渐下沉,不祥之感越发浓烈,脚上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她被一声厉喝喊住,“何人胆敢擅闯!”

    是时狐长霖!

    原初黛偏过头去,眼中浮上喜色,正要上前询问裳霓如何,却见他变了脸色,“是你!你还来做什么?!”随着他话音落下,原初黛脖颈处立即横上了一杆长矛。

    原初黛感受到他的杀意,眸中喜色渐散,随之起了一丝恐惧,她恐惧的不是抵在自己脖间的杀器,而是时狐长霖此刻的情绪反应,究竟代表了什么。

    莫非,她还是来晚了?!

    她强硬地以手握住了长矛的尖刺,丝毫不在意手中的刺痛,“裳霓如何了?”

    时狐长霖处于愤怒当中,没有当即瞧出原初黛身上有何不同,只是被她不要命的行为慑住,瞧着她手中顷刻间滴落的血,手上的力道终是松了少许,“你还有脸关心裳霓,若非为了你,霓儿她岂会……”

    他一个大男人,要紧的话迟迟说不清楚,反而吞吞吐吐,险些将原初黛急死。“她到底怎么样了!我现在是唯一能救她的人,你确定要在这里磨磨蹭蹭耽误时间吗?!”

    她一声怒喝,将时狐长霖骤然点醒!

    他倏地反应过来,她身上居然有了灵力浮动的迹象!

    天雪初黛居然有了灵力?!那是不是就说明,只要妹妹还有半口气,她就能以天雪氏的生机之术相救!裳霓岂不是有希望了?!时狐长霖激动地收了长矛,也顾不得自己之前的无礼,忙拉着她就往里飞去,“快!快随我去救人!”

    外面的声响终是惊动了屋里的人,虞兰身披着长裘,容色憔悴,由一名侍女搀扶着走到了门边,“霖儿,你在外面吵闹些什么?”

    她刚说完,就瞧见时狐长霖携着原初黛自远处疾飞到眼前,一时激动,急气猛地上来,便被激得猛烈喘咳起来。原初黛见状紧忙甩开了时狐长霖挟制她的手,上前用掌托住她的背,给她细细输着灵力,“兰姨莫要激动,一会儿就好了。”

    一旁随侍的侍卫正要上前阻拦,却被时狐长霖一个手势挡了回去,“全部退下!”

    只是,他虽拦下了侍卫,却没有防住远处的侍卫见此情形,立即退走报信去了。

    不过片刻,虞兰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她微微红肿的双眼看向原初黛,眼中俱是惊奇与震撼,倒是没有如时狐长霖一般的责难。她紧紧握住了原初黛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你是来救霓儿的,是不是?”

    她的语气肯定而又欣喜,给了原初黛不少底气与温暖。

    原初黛郑重地点了点头,“有我在,裳霓绝不会有事的,兰姨尽可安心。”说着,她又不忘嘱咐时狐长霖,“这里有我,你先扶兰姨回去好好歇着。”

    她安抚好虞兰,便径自进了里屋。时狐长霖瞧着她自如行动,真倒半点没有把自己当个外人。可是一想到之前莲黎木簪之事,他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正要跟进去看顾着些,却被虞兰一把拦住,“为娘信她。”

    轻轻的四个字,犹如千斤重钧一般砸在时狐长霖的脑袋上,将他砸得有些莫名糊涂,“母亲,先前正是因为她,妹妹才数次涉险,以至到如今地步!眼下,她又莫名修得了灵力,谁知道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我得守在一旁,若她能救,我自当感激她,她若不能救……”

    “若不能救,你当如何?天雪氏一门奉旨闭关,即便是你亲自进宫求殿下恩典,也徒劳无用,不是么?她今日冒着风险出现在这里,即便救不了,这个情,我们也得记在心里。你且速速去处理一下外面的侍卫,切勿让阿黛出现在此的消息传出去。”虞兰叹着气,轻摇着头,“人家冒险来救人,咱们可不能忘恩负义。”

    时狐长霖神色黯淡下来,他没想到母亲竟然知道自己进宫恳求殿下的事情,也知道殿下不肯为了裳霓的性命而冒险打断天雪楚山的闭关,可是她这几天来,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守在裳霓的床边,一遍又一遍地以泪洗面。

    “母亲,是儿狭隘了。”

    虞兰嘴角嗫嚅,半晌才又道,“方才府官来报,给裳霓的棺木已备好了……今儿若是初黛没有出现,霓儿只怕是……天雪初黛此时出现,又恰好有了灵力,难道不是上天怜惜我的霓儿,派她来再给霓儿一次生命的么?我这几日日日夜夜向上天祈祷,只要霓儿能活过来,前程是非如何,我时狐氏绝不追究。”

    “母亲!”

    时狐长霖想说什么,却克制住了,没有继续开口。母亲这般心慈柔弱,岂不让那竟敢明目张胆挑衅时狐氏的鼠辈在暗地里看她们的笑话??若她们时狐氏不追究元凶的事情传出去,岂不是自毁威望?往后,她们还如何在世家里立足先列?

    “我先扶母亲回去好好休息吧,您这几日几乎未曾合过眼,父亲回来若是见您这副模样,只怕要心疼坏了。”

    虞兰点了点头,又道,“你父亲不在,府里的事情便都落到你的肩上。你每日都要出城处理军务,夜里回来还要翻看军报到半夜,这几日又为霓儿的事情到处奔波,也是辛苦。听说元家小姐前些日子时常会过府来探望你,可你总是不在。你与阿娘说实话,你究竟对人家有没有心思?若是有,便不该如此冷着人家,你们以后便是夫妻,若是婚前便叫人受了委屈,婚后感情会出问题的;若是没有……前些日子元太熙亲自过府来与我商谈定亲之事,你可是没有推拒的。孩子,你到底是什么想法啊?”

    时狐长霖皱了皱眉,将一旁侍女手上的灯接了过来,细细替她照亮脚下的路,“那不是前些日子的事情么?你瞧这几日,那元嫆可曾再上门来?或许是她想通了,觉得我这人无趣至极,便不想嫁了。”

    虞兰见他这浑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又着急起来,瞪了他一眼,“你说得是什么浑话?过定之前,你们都是见过,相处过的,人家怎么会毫无道理地悔婚?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便也罢了,出去切不可胡说,如此坏他人名声之言,犹如阴诡蛇蝎,绝非大丈夫能出。”

    时狐长霖敷衍地点着头,嘴上却道,“我知道了,母亲教训得是。只是,眼下父亲尚在度境幻之刑,裳霓也还未曾脱离险境,我实在是没有心思去想这些风月之事。再者说,与元家的婚事,怎么说也要等到父亲刑期结束之后才能提上日程,如今还早得很呢。”

    圣京的天,瞬息变幻。莫说等到三个月后父亲回来,便是明天会发生怎样的变数,也无人能知。她元嫆想要进时狐府的大门,可不是仅凭着一厢情愿便能进来的。

    另一边,时狐裳霓安静得躺在床上,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甚至有微微发青的趋势。素来爱装扮的裳霓就这样素净地出现在她眼前,她竟有那么一瞬不敢确认。

    原初黛快步上前,命侍女金盏帮忙将她扶起,“你家主子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吃了些什么药?如此昏睡几日了?”

    金盏忙上前回话,“回初黛女君,主子已昏迷七日了。是茯苓府一位采药的医官将主子送回来的,他说回城路上正遇上京郊的乱坟岗失火,他帮忙救完火之后就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世子。大世子亲自去请了茯苓家主,可是茯苓家主说,我家主子内里肌骨为冰寒冻伤,外层血肉却又染了火毒,冰火两重交替,主子才没有即刻死在大火当中。只是,主子虽没有被火烧死,也已是灵力尽散,几无生机……茯苓家主建议用保命金丹给主子续着命,而他回去继续研究救治之法,只是,主子的气息一日比一日弱,可茯苓氏那边,却迟迟没有好消息。”

    原初黛听着心疼不已,掀开被子一瞧,裳霓虽换了干净的衣裳,但身上那股冰寒火毒交织的煞气却十分浓郁,她都不消解开衣裳去看,都能猜得到,她身上究竟伤成了何种模样。又是冰寒之力,又是放火毁尸灭迹,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竟对裳霓有如此浓郁的恨意?!

    “你留下照应,其他人都出去。”初黛压制着心里的怒意,将双掌抵在她背上,将灵力输入她体内,慢慢探其内里灵脉损伤程度。

    探知灵力入体,她才发现,裳霓体内的灵脉几乎已无完好之处,每一丝纤细络脉都被冰寒冻伤,呈干枯晶体状,而其灵海几近枯竭,仅剩的一丝灵水痕迹也在慢慢消散。这是一身灵力都散了啊……不过幸好,裳霓的灵根未有损伤,来日只消花些功夫,灵力还能再修炼回来。

    “金盏,锁好门户,切勿让任何人进来打扰。”原初黛查看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凝神静气,向时狐裳霓体内输送自己的生机灵力。

    金盏见以前的废柴女君果然使出了灵力,一时心下大喜,看来她家世子果然有救了!她激动地退出里间,守在门外,暗自期盼着自家主子快一点醒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原初黛感觉到有些脱力了,但时狐裳霓的经脉却还未修复完十分之一。她咬了咬牙,唤醒了靠在门外打着瞌睡的金盏,让她进来点了几支清神香。

    屋外,时狐长霖背手守在廊下,神色晦暗不明。这几日因着心系裳霓的情况,他一直没有腾出手来去细查那胆敢虐杀世家子的大胆贼人,精神也一直紧绷,如今原初黛的出现,倒让他无形之中缓了一口气。

    像裳霓这般即将油尽灯枯之身,即便是身负生机之力的天雪氏来救,只怕也要搭上半条命和半身的灵力才能将人救活。而这,应该也是神子不肯松口解除天雪楚山禁令的主要原因,毕竟,天雪氏的存在是为急她所急,解她之危,而不是可以随意出手解救旁人性命的活菩萨。

    现下,只希望原初黛当真有能耐救活裳霓,只要裳霓醒来,刺杀真凶自会浮出水面,否则,真要单靠他去查,还真不容易。

    那真凶行事谨慎,布置周密,又以一场大火烧尽了所有的蛛丝马迹,偏偏因着裳霓身上火毒之伤过重,就连查灵痕印记都无从下手。

    设计如此完美的刺杀,对方究竟与时狐氏有怎样的深仇大恨,或者说,对方跟裳霓有多深的个人恩怨,才会招致其对裳霓下此狠手?要知道,谋害世家嫡脉,罪同谋逆,可诛九族。

    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非要杀了裳霓不可呢?

    某个时刻,他的脑海中曾隐隐出现了一个人名,可是,他很快又否决了这种猜想。

    元嫆,她和裳霓之间不过是女儿家的小打小闹,即便互相看不顺眼,也至多是私下整蛊一番,或是打一架罢了。更何况,以她的身份,就算不忌惮时狐世家,也该顾念两家的亲事,绝不会对裳霓下此毒手才是。

    可是,他越这样劝说自己,心底却越发不安起来。

    在事发后第一时间,他便曾亲赴乱坟岗查探,可乱坟岗经烈火焚烧,竟是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由此可见,此事当是密谋已久,绝非偶然激愤造成。裳霓素来惫懒,于修炼一事从不上心,平日里只爱浓妆艳服,喜逛花街戏台,她虽然生性娇蛮,但从不恃强凌弱,又哪里来得非要置她于死地的仇家?

    尚且不论,此人胆大妄为到敢在圣京地界对世家嫡系下此杀手,难道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么?更别说,如今世人皆知,他刚晋封了主殿将军,手握五万私军,在这个时狐氏权势最为辉煌冠顶的时候,此人居然敢对他的亲妹妹动手,当真是活到头了么?

    这根本就说不通。

    一切还尚未有定论,可时狐长霖却好像已经不敢再去探查真相。因为他不敢设想,裳霓今日的下场,可能是源于他的自负与怯懦。

    的确,他不想娶元嫆,却又不敢直接违逆殿下的意思,只能想方设法让元家退婚。可在元家眼中,如今的时狐氏确是他们女儿能在世家里找到的最好归宿,对方又岂会轻易放手?生辰宴上,他无意中听到了元嫆的话,听到她口口声声在意的,无非是那高高在上的家主夫人之位。于是,他计上心头,将裳霓的身世编造在自己身上,以图让她心知无望而自动放弃这门婚姻。

    为此,他甚至耗费巨资买通了一字千金的柳百川替自己圆说此事。

    有柳百川为自己佐证,元嫆合该早就劝说元太熙上门退亲了才是啊。可是元家迟迟未有动作,这中间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

    黑夜墨尽,白汤倾泻。

    熬过了漫长无声的一个长夜,原初黛慢慢收了手,与时狐裳霓一起倒在清冷的被窝里。她闭着眼心道,她大概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一心任自己的肢体无限地与床榻亲近。而在下一瞬,她感受到身边裳霓缓慢而又清浅的绵长呼吸,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了这一日来难得的笑颜。

    人救回来了,就好。

    随后,她顿了顿,还是支撑起一只手来给裳霓盖上了衾被。只是,她的手随衾被一齐,放了上去便没有再落下来。

    门边,金盏靠坐在地上睡得正酣。院中,时狐长霖暂时终结了纷乱的思绪,长长松了一口气,立即转身去母亲的院子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又过了两个时辰,旭日高升,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了屋内,屋子里的气息渐渐升温,时狐裳霓似乎睡得太久太久了,这会儿感受到脖颈间一股黏腻的热意,微微拧着秀眉睁开了眼。

    她先是转了一圈眼珠,发现是自己熟悉的闺房,潜意识里稍稍定了定心。只是,她很快感觉到呼吸似乎又有些提不上来,正要唤人之际,却发现自己身上似乎还躺了个人。

    妘婕?她第一反应想到了已为自己牺牲的妘婕,顿时眼眶红了。

    难道她们还没有死??

    她挣扎着侧了侧身子,眼帘中立刻映入了一张久违却熟悉的脸,“阿黛?!”

    原初黛许是太过劳累,睡姿并不优美,本是四仰八叉地倒在一旁的姿势,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手一脚都压在了裳霓身上,而她的头,正埋在裳霓的肩膀处,纹丝不动。

    时狐裳霓试着唤了她两声,久久等不到她醒,只得准备自己翻身起来。这时,门边迷蒙睁眼的金盏猛地弹跳了起来,一个俯冲到了床边,见裳霓果然醒了,一时激动地跪了下来,“世子您终于醒了!”

    裳霓抬了抬手,许是濒死才醒,身上竟没有一丝力气,竟连推开初黛的力气都没有。

    “先扶我起身。”

    金盏赶紧起身将眼泪抹了,小心翼翼地移开原初黛的手脚,又轻手轻脚地扶着裳霓靠坐在床边,“世子您可算是醒了,您知不知道这些日子可吓死奴婢了。还有夫人,夫人好些时日都未曾合眼,先前那几日,她伤心地滴水未进,后来还是大世子苦苦劝言,夫人才勉强进了些米水。”

    时狐裳霓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末了,只道,“阿黛如何会在这里?”

    金盏见她嗓音沙哑,忙奉上了温水,又解释道,“初黛女君是昨夜来的。幸亏是初黛女君来了,否则……否则世子只怕是……”她低低的声音说到一半,又哽咽起来,“大世子先前进宫求殿下开恩,允天雪氏为您疗伤,可是殿下,殿下并未允准。幸好,幸好还有初黛女君。”

    裳霓浅浅皱了眉,侧目往床内看了看,轻声开口,迷茫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你是说,是阿黛救了我?”

    “是啊,初黛女君为您输了一整夜的灵力呢!”金盏连连点头。

    灵力??

    阿黛,竟能修炼了??

    裳霓猛地回头,瞧见初黛安然浅睡的容颜后,半晌,才缓缓终于露出了醒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眼带欣慰,“我就知道,阿黛终有一天,能做到的。”只说着,她又垂眉望了望自己苍白的手,感受到自己已近枯竭的灵海,笑意渐渐敛去,眸中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世子睡了许久,可想吃些热食?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准备起来。”

    裳霓望了望外面大亮的天色,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多备些阿黛素日里爱吃的。”

    待金盏退下,裳霓独自靠坐在床头,昏睡前的记忆如潮水般一点一点涌回,将她彻底拉回现实。元嫆的狠辣,还有她那些笃定的话,此刻都像一把把钝刀子一样,在她心上反复折磨。元嫆说得都是真的吗?那她要怎么办?她该怎么办??自生辰宴以来,府上形势陡变,一步一步到如今,一切就像是一场幻梦一样,她一点都不想相信,可眼下,身上的疼痛,心中的悲恸,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断断续续传来时高时低的争执声,一旁的原初黛本就入睡不深,这会被吵得皱了眉,只见她揉了揉困顿的双眼,打了个哈气,坐起来下意识抱住了裳霓,懒懒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感受着从她身上传来的温度,“你大伤初愈,身子还虚着,怎么不多睡一会?”

    裳霓眼底的氤氲散去,回抱了抱她,“还说我呢,听金盏说,你一夜没睡,你才该多休息会。”

    察觉到她声音有异,初黛立即抬起头来,却见她微微偏头躲过了自己的视线。她心下微顿,立时明白了什么,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伸了个懒腰下了床,“再睡,时狐宗老就要闯进来拿我了。”她在床前松了松筋骨,才回转过身来,“我如今还是逃犯,那群老家伙这会都在外面守着呢,等我出去会会他们,等事情解决了,我再回来好好陪你说说话。”

    裳霓拉住她的衣袖,掀了被子就要下床,“我陪你一起出去,看谁敢动你!”

    岂知,她足尖刚触地身子就软了下去,原初黛脸色一变,忙扶住她,“你别冲动,我如今有了灵力,处境自不会与往日一般。”说着,她又将裳霓扶回床榻,叮嘱道,“你虽捡回了一条命,可体内经脉毕竟受过重创,需得好好调养才能恢复如初,而且,你体内尚有余毒未清,回头我还需再给你疗几次伤才行。所以,我一定会安全回来的,你放心。”

    裳霓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真的会没事吗?”

    “自然。”原初黛坐到床边,上前抱住了她,“裳霓,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先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清浅的声音落在裳霓的耳边,化作一股无形的稳稳力量,托起了不断下坠的她。她的眼眶倏地又红了,可这一回,她眼中凝聚的,不再是无措的恐惧,而是被坚定维护的暖意,“阿黛……”

    砰地一声,外间的门被一阵强力冲撞开,惊得两人齐齐一震。

    时狐璃宗老带着一队府兵闯了进来,虞兰也紧跟着匆忙进屋,堪堪拦在他们前面,“放肆!时狐璃!你便是一族宗老,也断然没有强闯我女儿闺房的权力!”

    时狐璃已越过重重帘幕瞧见了里间的人,抬了抬手,身后的府兵便齐齐亮了兵刃,“我奉命捉拿天雪氏在逃逆女,家主夫人百般阻拦,可是想犯下窝藏逃犯之罪?”

    这时,原初黛已走出来,正要上前,却被裳霓先一步挡在身前,“想带走阿黛,休想!”

    原初黛忙扶住她,见她明明连站立都很艰难,还撑着一口气拦在前面护着自己,无奈强硬地将她按到一旁的椅子上,才开口道,“宗老是要拿我问罪?”

    璃宗老将身前的虞兰推开,“殿下早有明旨,命各世家协捉逆犯原初黛,并押解入魔魇渊,我身为一族宗老,自是责无旁贷。我奉劝你一句,今日时狐府已布下天罗地网,任你插翅难逃,你还是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原初黛笑了笑,毫无惧色地走到了她的面前,“璃宗老,我也劝你一句,此事还需三思才是。”

    “众所周知,天雪氏血脉薄弱,这一代更是嫡嗣早逝,如何为天雪氏续上下一代的后嗣传承,乃是殿下一直忧心之事。以往我灵根有损,无法修炼,都被殿下赋予厚望,寄希望于我能将母亲的天才血脉传下去,如今我有了修为灵力,你以为,殿下还会舍得将我流放到魔魇渊去吗?”

    时狐璃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本一只脚已踏入了棺材的时狐裳霓,这会竟好端端地坐在那儿,而原本灵根有损的原初黛,身上竟隐隐有灵气浮动!她眼底浮起深深的惊疑,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原初黛的手腕,“你竟然有了灵力?!”

    原初黛退开一步,震开了她的灵力探究,“眼下璃宗老定是无法决断了,不如宗老携我入宫一同面见殿下,求问一个处置如何?”

    时狐璃失了手,脸色渐冷,“有了灵力又如何,难道还能抹去你先前犯下重罪的事实么?今日我便是将你投入魔魇渊,那也是奉旨行事,任谁来,也挑不出一个错字。”

    这时,时狐长霖走了进来,适时出声,“宗老明鉴,此原氏女方才救了裳霓一命,于我时狐氏有恩,若您丝毫不念及此情,传出去岂不是叫人嗤笑我时狐氏无情无义?再者言之,如今她已不是以前的世家废物,前往魔魇渊一路路途遥远,她这一身的生机之力,难保不会闹出什么动静来。若是防不住走漏了风声,令殿下知晓她恢复了灵力,而我们未曾上报请示,只怕,殿下会雷霆大怒。”

    虞兰也道,“霖儿所言有理。先前天雪氏变故一事,众说纷纭,真相究竟如何,无从得知,殿下下旨,也只是为了尽快了结此事罢了。如今她既有了修为灵力,便是正经的世家血脉,如何处置世家嫡系血脉,此事还需明请殿下示下,方合乎法度。”

    璃宗老冷笑了两声,这道理她自然明白。

    虽说那魔魇渊是万恶之地,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可是……她是生生不息的天雪氏啊。若她还是以前那个废物倒也就罢了,没有修为进了魔魇渊,只怕是一天都活不过,可是偏偏她现在有了修为。

    从她能救活时狐裳霓这一点来看,这个原初黛还不是个草包的天雪氏,起码比她那个无能的舅父强上太多。身负生机之力的天雪氏,若不能一击必杀,必定后患无穷。但凡是个聪明人,都知道不能跟这样的人做敌人。

    更何况,现下看来,她若不死,必定就是天雪氏下一代的当家之主。

    更令她恼火的是,眼前这对母子分明早就知道原初黛有了修为,正在浅棠院中救治时狐裳霓,却并没有如实告诉她此事,反而故意引得她破门而入,直接以捉拿逃犯的嘴脸与原初黛对上。如今,好人全让她们做了,她反倒被衬得像是个恶毒小人。

    她沉思片刻,缓了缓脸色,“你们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她如今到底还是戴罪之身,怎能容她自由出入我时狐氏重地?至于殿下的旨意会不会更改,那也要等到殿下亲自见过她再做复议。此事,便交由长霖你去办吧。此女先前分明是全废之身,如今却莫名有了修为,其中必有蹊跷,你亲自押送她进宫,途中务必留心啊。”

    时狐长霖微微一怔,暗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却忙应了下来,“宗老放心。”

    璃宗老大手一挥,撤去浅棠院里里外外包围的府兵,又道,“时狐裳霓在禁足期间擅自出府,遭人暗算,惹来身陨之祸,便随我回宗老会受罚吧。”

    众人一听,脸色又是齐齐一变。

    原初黛皱着眉退到了裳霓身旁,身子将她挡住,“宗老且慢,裳霓濒死方醒,虽有我渡灵力相救,但她体内经脉并未恢复完全,身子还十分虚弱,决计受不得罚。”

    璃宗老笑了笑,“原初黛,你如今自身都难保,我时狐氏的家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吧?等你脱了险……就算你脱了险,也无权干涉我时狐府的事。”

    如今家主不在,时狐府大小事务皆由宗老会裁决,裳霓擅自离府一事,可大可小,但全凭宗老一念而定。若是时狐无殇在,裳霓这事随便抄几遍书也就是了,可眼下这事落到宗老会手中,偏偏她们刚刚还算计了时狐璃,使得她与天雪氏交恶,那裳霓这事儿,就不会轻易揭过了。

    虞兰回头望了望裳霓,只得妥协道,“璃宗老,阿黛也说了,霓儿现下身子还弱,还受不得罚,能不能请宗老回去说说情,等霓儿身子大好了,再去宗老会领罚?”

    时狐璃敛起了笑,“家主夫人爱护女儿,我能理解,只是,国不可无法,族不可无规,若人人犯了错,皆如您这般找理由,企图拖延时间,逃脱惩处,那岂不乱了套了?”

    “璃宗老……”

    虞兰正要再求情,却见时狐裳霓从原初黛身后走了出来,“璃宗老,我身子如何,谁来评判,都或有徇私的嫌疑,那茯苓氏医官的诊断,宗老会可会采信?”

    “你想宣茯苓医官?”时狐璃道。

    “素日听闻茯苓府医官奔忙,人手奇缺,裳霓岂敢麻烦医官日日入府看诊。自今日起,我入茯苓府求医,宗老可派人随行监守,哪一日医官断我痊愈,我哪一日回府领罚。如此,宗老觉着可还行?”

    裳霓虽然站着,但半边身子几乎都靠在原初黛身上,说完长长一句话,额上已是大汗密出。虞兰心疼地上前想扶她一把,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一时愣怔在原地,面上有些尴尬。

    这一幕被时狐璃看在眼里,兀自笑了笑,手背在身后,带着人往外走去,“监视就不必了,我相信裳霓世子,自会信守承诺。”

    哗啦啦的人尽数退走,屋子里一下子就冷清起来。

    原初黛夹在时狐裳霓与虞兰的莫名气氛当中,有些不解。困惑之间,她低头瞧了瞧裳霓的脸色,忽然电光石火之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不敢再继续深想,但纷杂的思绪却控制不住地自己生了根延伸出去。

    裳霓在家中一向受宠,与父母从无嫌隙争执,究竟有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她方才连兰姨的触摸都避之不及……妙今坊那一夜元嫆与时狐漪的密谈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心中的不祥之感也骤然弥漫开来。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忧,又隐有几分凝重,她招了招手,命金盏先去收拾行囊,一面扶着裳霓回里间去,一面悄声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怕,任何时候,你都还有我。”

    将裳霓扶回床上后,她像个主人家一样指挥起来,吩咐金盏要带些什么、要注意些什么、去了茯苓府后要做什么……待一通忙完,她才又像哄小孩一般摸了摸裳霓的头,“裳霓,你先去茯苓府等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多想,我们先好好活下去,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看我,以前不论多难,都咬着牙坚持下来,才有柳暗花明的这一天。”

    时狐长霖见母亲一直站在外间,也是满脸莫名,“母亲,我命人先服侍您回去歇歇吧?这些日子您都没有休息好,如今妹妹总算脱离了危险,您的一颗心也该放下了。”

    说完,他半天都没等到虞兰的回应,只得一脚又跨进了里间,“霓儿,你快跟哥说说,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刺杀你?!”

    谁知,裳霓也半晌没搭理他,只兀自看着前方出神。原初黛见状,将时狐长霖推出了门,“长霖世兄,你先去准备出行事宜吧,我先送裳霓去茯苓府,再随你入宫。”

    时狐长霖皱了皱眉,“那你记得问问裳霓,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完,他又狐疑了打量了母亲一眼,才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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