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站在融资审查课门口,接过佐佐木健太递来的报纸。
头版头条的标题很醒目:「元三菱银行执行部长·古宇田彦被告を起诉収贿·不正竞争协力の罪で大阪地検特捜部が正式公诉」
他低头快速扫了一遍正文。
报导称,大阪地方检察厅特搜部已於上周五正式对古宇田彦提起公诉。
罪名包括《刑法》第197条以下的赠受贿罪,以及《独占禁止法》相关的不正当竞争协助。
检方在起诉书中指出,古宇田彦在担任三菱银行执行部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在宫泽集团临空城地块的竞价交易中,收受壳公司代理人高桥大志所提供的两亿円报酬,并向其提供了非公开的担保评估信息及竞标策略建议。
检方认为,这一行为严重损害了金融交易的公平性与透明性。
按照日本刑事诉讼的流程,检方提起公诉之後,案件将进入地方法院的审理阶段。
一般而言,从起诉到一审判决,需要三到六个月的时间。
期间会经历数次公判准备、证据开示和证人询问。
如果被告认罪,流程会加快;如果被告坚持否认,则可能拖得更久。
古宇田彦目前处於被拘留状态,检方认为他有销毁证据或串供的风险,因此未批准保释。
在正式判决之前,他将被关押在大阪拘留所。
如果最终罪名成立,基准刑期通常在五年以上,十年以下。
考虑到涉案金额和职务层级,检方求刑很可能会偏向重处。
桐生也哉把报纸重新叠好,递还给佐佐木健太。
「这就看完了?」
佐佐木健太接过报纸,有些意外:「不多看两眼?这可是头版头条,大阪地检特搜部直接起诉,这种级别的案子,十年都不见得有一次。」
桐生也哉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这对我们银行来说,又不是什麽风光事。」
佐佐木哦了一声,想想也是,刚才那话被别人听见还以为他对银行有意见呢。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在制度内做事就是麻烦啊,我感觉我的天性都被压抑了。」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说话,跟他一起走进办公区。
不过有一说一,日本这边的诉讼流程确实墨迹。
起诉只是开始,後面还有公判准备、证据开示、证人询问、双方辩论、法官合议。
每一步都有固定的期限和程序。
三到六个月才能出一审判决,如果古宇田那边死不认罪,还能得拖更久。
三到六个月,已经算快的了。
如果古宇田彦的律师团队足够强硬,光是申请证据排除、请求延期审理、要求更换法官,就能拖上一年半载。
再加上如果一审判决不服,还有控诉审和上告审。
走完三审,少说也要三四年。
而在这期间,古宇田彦将一直呆在拘留所里。
当然,这说的是一般情况。
有花山院泷和鹰司诚一的介入,桐生也哉想应该不久就能看到古宇田彦认罪的新闻了o
古宇田彦的结局,从花山院泷走进五楼会议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桐生也哉坐回工位,把公文包放好,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玻璃上。
雨还在下。
上午八点四十分,融资审查课的晨会准时开始。
二十来个人围着长桌坐成一圈,山田正和站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总务课送来的内部通告。
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在开始今天的议题之前,我先念一份银行内部的正式通告。」
他展开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然後抬起头来:「关於古宇田彦前执行部长一案,总行已於上周五下午正式向全行各支店、各部门下发内部通报。」
「通报确认了以下事实:古宇田彦在担任执行部长期间,因涉嫌收受贿赂与不正当竞争协助,已被大阪地方检察厅特搜部正式起诉。」
「银行内部纪律处分程序已同步启动,古宇田彦的职务已被解除,其人事档案将被移交纪律委员会作进一步处理。」
山田正和合上通告,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不过一周时间。但对三菱银行来说,它关系到整个银行体系的信誉,关系到每一位银行职员在社会眼中的形象。」
「大家可能觉得这种事情离自己很远,但我要告诉各位的是,在银行里,很多大问题,都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一次不该收的礼,一笔不该批的贷款,一个不该打通的电话。」
「这些事在发生的之前,看起来都无关紧要。可当你察觉到的时候,就什麽都晚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所以我希望各位记住,无论你在银行里做多久,无论你坐到什麽位置,有些底线永远不能碰。」
「这不是为了银行,是为了你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後山田正和把通告放到桌上,语气略微放缓了一些:「行了,通报的事就到这里。我接下来部署本周的重点工作————」
不久後,晨会结束。
融资审查课的职员们三三两两站起身,有人低声议论着刚才那份内部通报的内容,有人端着茶杯朝茶水间走去。
桐生也哉也合上了笔记本,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被山田正和叫住了。
「桐生君,千早,你们两个留一下。」
山田正和还坐在那里,看着两人说道:「松本支店长那边,上周四收到了一份总行人事课的内部徵询函,内容是关於支店长任期届满後的人事调整。」
千早百合微微皱眉:「任期届满?松本支店长不是还差半年吗?难道是因为——
「按惯例,支店长任期通常是四年。但总行有权根据实际情况提前调整。」
山田正和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听到的消息是,松本支店长这周就会被调回东京本店。」
桐生也哉的目光微微一凝。
「调回本店?是升职吗?」
山田正和沉默了两秒,然後缓缓摇了摇头。
「名义上是升任总务部次长。但你们都清楚,支店长本来是部长的热门候补人,但这次只是升任次长,还是总务部的次长,可以说是明升暗降了。」
桐生也哉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看来松本支店长这次受古宇田案影响很大啊。」
在银行总行里,一般到了次长才会下来担任支行长,然後再升任部长。
这也就是说松本隆弘次长过来,次长回去,相当於白於了这三年。
山田正和没有否认。
「古宇田彦的案子虽然主要责任在古宇田本人,但临空城竞价会是在大阪支店的会议室里发生的,松本支店长作为大阪支店的负责人,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总行那边没有直接问责,而是用调任的方式把他从支店长的位置上挪开,已经是相对体面的做法了。」
千早百合沉默了一会儿,然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课长,接任的人选,有消息了吗?」
山田正和点了点头:「大概率是总行营业统括部的高木佑介次长。」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高木佑介是中岛常务派系的人,在总行做了十几年,资历很深,但一直没有地方支店的任职经历。」
「这一次调到大阪支店当行长,对他来说是一步关键的跳板。」
桐生也哉把高木佑介这个名字默默记了下来。
竟然是中岛常务派系的人。
之前中岛幸之助已经找他谈过话,表明过立场了。
而高木佑介作为中岛常务派系的人,在这个时间节点空降大阪支店,既有对大阪支店
控制的意思,也有对古宇田彦旧部清洗和重组的可能。
「课长,高木次长...
"
千早百合斟酌着措辞:「他是什麽样的人?」
山田正和苦笑了一下。
「我跟他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在总行的评价里,他属於那种做事很稳、从不留把柄的人。在这种人手下干活,你们得十二分小心。」
他说完站起身,把茶杯端起来:「总之,这件事目前还在内部酝酿阶段。正式通知可能还要几天才能下来。」
与此同时,大阪拘留所。
一间大约六叠大小的单人牢房。
古宇田彦坐在床铺边缘,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囚服。
他的头发比一周前花白了许多,发型也略显凌乱。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
从上周五被正式起诉到现在,他一直没怎麽合眼。
他不明白,怎麽一切好好的。
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
他想到那一晚,在宫泽原的葬礼上,桐生也哉对他说的「百倍千倍奉还」。
还有竞价会那天,他被花山院泷带走的时候,桐生也哉对他的割喉。
可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桐生也哉是怎麽说服黑田修一跟鹰司诚一的。
难道自己堂堂的三菱银行执行部长,连一个新人的价值都比不过吗?
那看来,这个臭小子真有什麽他不知道的背景。
也就在这时。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然後是金属锁被拧开的声响。
铁门被拉开。
一名看守站在门口:「古宇田,有人探视。」
古宇田彦慢慢站起身,跟着看守穿过走廊,走进探视室。
隔着一道玻璃,他看到了自己的妻子。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凌乱了一些,眼眶微微发红。
她坐在玻璃对面,手里握着一只白色信封,看到他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古宇田彦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话筒。
...你来了。」
妻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沙哑:「你瘦了。」
古宇田彦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问:「家里的事还好吗?」
「都还好。律师那边也在推进,你不用担心。」
她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声音压低了一些:「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上周五总行那边已经定了,高木佑介次长要被调到大阪支店当支店长。」
古宇田彦点点头:「高木啊————」
...他是个聪明人,在总行做了十几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外放。」
「大阪支店这个位置,对他来说是一块很好的跳板。」
他和高木佑介的私交一直不错。
在东京本店的时候,高木佑介虽然和他不在同一个部门,但两人经常在酒局和研修会上碰面,彼此之间也算知根知底。
古宇田彦的妻子又问:「他让我来带话,在大板支行这个地盘上,你是最熟悉的,有没有什麽地方是他需要注意的?」
古宇田彦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开口:「让他小心一个叫桐生也哉的新人。」
妻子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多问。
她伸手轻轻按在玻璃上。
「我会转告高木次长的。」
「......你自己保重。」
古宇田彦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玻璃对面那张已经显出疲惫的脸,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她了。
探视时间结束。
妻子站起身,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後转身离开了探视室。
铁门在身後缓缓合上。
大阪拘留所外。
雨还在下。
古宇田的妻子撑着伞走出大门,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从里面被推开。
她弯腰坐进副驾,车门关上的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沉闷。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给人一种明显的精英感。
他就是高木佑介。
看到古宇田的妻子坐了上来,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问道:「真衣,他怎麽说?」
古宇田真衣皱着眉头,似乎也有些疑惑地转述了古宇田彦的话。
闻言,高木佑介哈哈大笑一声:「什麽?他竟然让我小心一个新人?」
「桐生也哉吗?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但不得不说,这简直是高木佑介这辈子听过最可笑的话了。
他笑着对古宇田真衣说道:「难怪古宇田彦他被人扳倒下台,就他这点胆量,就算这次不下台,迟早也要下台的。」
古宇田真衣嗯了一声,含情脉脉地看向他,依偎在他的怀中:「佑介,我现在只能依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