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走出银行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依然是加班的一天。
千早百合的脚已经好了大半，勉强可以自己开车，不需要他接送了。
桐生也哉看了眼停车场里的摩托车，想了想还是将它在这里放一晚。
骑50cc的摩托车去东大阪，到底是有点折磨了。
不错，桐生也哉白天就跟丸井纤维那边交代好了，晚上准备过去送一趟样衣的图纸。
不对，现在应该要改名成宫泽纤维了。
如此想着，他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间点，御堂筋线的人流依旧满满当当。
他刷卡进站，在站台上等了大约三分钟，列车进站，他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从本町到东大阪，换乘一次，全程不到四十分钟。
他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六签合同之後，今天宫泽惠子就派人正式接手丸井纤维了，这两天正在整顿工厂。
宫泽集团内部听说宫泽惠子买下一家纤维厂後，也是议论纷纷。
不少人都觉得，这是社长在释放出来的一个政治信号。
但没人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在主导。
今天在跟宫泽惠子的通话中，桐生也哉已经得知，她派了一位现场管理驻守宫泽纤维。
古川弘毅，四十岁，宫泽集团总部管理本部出身，曾经在宫泽运输做过六年现场管理，後来调到总部做了一段时间的企划。
性格稳妥、不张扬，又懂制造业。
其实桐生也哉感觉这种人派来管理一家几十人的纤维厂，多少有点大材小用了。
也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抱怨。
电车在东大阪站停靠时，雨已经小了。
桐生也哉走出车站，沿街往丸井纤维的方向走。
他走到车间门口时，卷帘门还开着半截，里面亮着灯。
他弯腰走进去。
车间里比前几天整齐了不少。
看得出来管理水平高了一截。
靠近裁床那边站着一个男人，正在和寺田会计说话。
显然，这个人就是古川弘毅。
桐生也哉还没开口，古川弘毅已经注意到了他。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转过身来，快步走了两步，在距离桐生也哉大约一步半的地方站定，然後微微欠身。
「桐生先生，晚上好。」
非常热情，热情到桐生也哉都有点不太适应。
「古川先生，辛苦你这麽晚还在这里。」
桐生也哉笑着说道。
古川弘毅直起身，笑了笑：「社长交代的事，不敢怠慢。而且工厂刚接手，帐目、库存、设备状况、工人名单，都要重新捋一遍。寺田先生帮了大忙，不然我一个人还真搞不定。」
站在旁边的寺田会计推了推老花镜，对待新管理也是态度热情：「哪里，只是搭了下手，古川厂长很厉害。」
古川弘毅摆了摆手，没有居功，目光重新落回桐生也哉身上。
「桐生先生，我听社长说，你这边有一些样衣的图纸要送过来？」
「对。」
桐生也哉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只深蓝色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是我周末画的。第一批打算做六个款，T恤、衬衫、卫衣、休闲裤各一两款，都是最基础的版型。面料和克重的建议也写在旁边了，你看一下。」
古川弘毅双手接过文件夹，像是接过什麽重要文件，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一会儿。
大约过了两分钟，他才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
「桐生先生，这个设计思路，很清晰。」
他说得很认真，目光在桐生也哉脸上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敬意：「我之前在集团总部做过几年企划，见过不少品牌的设计提案，大部分都是先画一堆花哨的效果图，再考虑能不能做出来。但桐生先生这个不一样，您是先从面料和工艺入手，再决定设计————」
看着古川弘毅抓住一个话头就有想把他夸到天花乱坠的意思，桐生也哉连忙抬手制止。
他转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那些已经整理好的缝纫机和工作台，问了一句：「工人那边，情况怎麽样？」
被桐生也哉打断的古川弘毅意识到，眼前这位三菱银行的新人、宫泽惠子未来的丈夫、宫泽集团真正的领袖不喜欢拍马屁後，他立即切换成专业模式。
「丸井纤维原来有四十七个工人，今天下午我挨个聊了一遍。大部分人都愿意留下来继续干，只有两个年轻的女工说要回老家，已经办了离职手续。」
「剩下的四十五个人，三十二个是熟手，做过三年以上的成衣代工，十来个是跟了丸井社长十年以上的老员工，技术很紮实。」
桐生也哉背着手，目光在空荡的车间内扫过，然後点点头，肯定了古川弘毅的专业度。
不过要是他能明白其心中所想，一定会在旁吐槽一句：
这坐不下那麽多人。
「设备呢？」
「今天排查了一遍。」
古川弘毅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张表格，递过来：「四十三台主要设备，缝纫机三十一台，锁边机六台，裁床两台，整烫设备四台。」
「三十一台缝纫机里有二十三台是平成元年以後换的，状态都还不错。」
「锁边机有一台电机有点异响，我已经联系了原厂的售後，後天过来检修。」
桐生也哉接过表格扫了一眼，上面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设备型号、购入年份、当前状态、检修记录，连电机异响的具体频率都备注了一行。
「古川先生做事很细致。」
听到未来社长的夸奖，古川弘毅心里乐开了花，但他还是勉力维持专业形象，继续说道：「谢桐生先生夸奖。」
「我之前在运输公司的时候，每天要核对几十辆车的状态，哪辆车哪个轮胎该换了都要记下来，不然出一次事故就是几百万的损失。做现场管理，细节上马虎不得。」
他把表格收回去，然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一页，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我联系了一家面料商，大阪本地做棉纱贸易的，规模不大，但口碑还可以。」
「他们报了一个价，跟桐生先生预算里标的差不多。」
「等样衣的版型定下来，可以先拿一小批面料试做几件样衣，确认效果之後再批量采购。」
桐生也哉看了他一眼。
古川弘毅做事比他想像中更快。
今天才第一天接手工厂，不仅把人员和设备摸清了，连面料供应链都开始跑了。
「好，那就按你说的来。第一批样衣的版型和面料参数，我已经标注在图纸上了，你按那个标准去联系供应商就行。」
「明白，样衣好了我联系您。」
古川弘毅把文件夹收进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顺手把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然後转过身来。
「桐生先生，时间也不早了，您还要赶地铁回市区吧？刚好我也要回去，我开车送您？」
桐生也哉没有推辞。
反正古川弘毅也是顺路。
接下来两天。
桐生也哉获得了难得的清闲。
银行这边只有一些基础事务，宫泽纤维那边也不用管什麽。
有古川弘毅在，等样衣做出来，他再过去就可以了。
於是桐生也哉目前的当头大事就只要有一件，那就是拿下驾照。
日本的驾照考试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仮免许」
临时驾照的意思。
在这个阶段，学员要先完成至少十个小时的学科教习和十五个小时的技能教习。
学科教习就是坐在教室里听课，学交通规则、标志标线、事故处理这些东西。
技能教习则是上车练，从起步停车、直线行驶、弯道、坡道、倒车入库，一路练到能够独立在场地上跑完一圈。
学完这些之後，要参加「仮免许検定」，也就是临时驾照考试。
考试分学科和技能两部分。
学科是笔试，五十道题，答对四十五道以上才算合格。
技能就是实际驾驶，教官坐在旁边，你按指令在场地上完成一系列操作。
两样都过了，才能拿到临时驾照。
拿到临时驾照之後，才能进入第二阶段，上路训练。
在这一阶段，学员要在公共道路上实际开车，教官坐在副驾驶指导。
全部学完十九个小时的技能教习和十六个小时的学科教习，就能参加正式驾照考试了。
按照上面流程，桐生也哉和弥生水奈现在要面临的，就是十个小时的学科教习。
两人作为上班族，工作日白天肯定是不能上课的。
只能排周一到周五晚上八点到十点那一堂课，再加上周末的课程。
一两周内应该就能完成驾照的第一步，学科教习了。
周三晚上八点。
桐生也哉准时出现在驾校的教室门口。
这是一间约莫三十叠的教室，摆了四排长桌，每张桌上放着一本交通规则教材和一支铅笔。
学员不算多，大约十五六个人，年纪跨度从十八九岁的大学生到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都有。
没看到加藤断，像他那种无业游民应该不会选择晚上的课程。
弥生水奈也已经到了，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握着那本教材，封面朝上摊开在桌面上。
看到桐生也哉走进来，她没有出声，只是朝他轻轻招了一下手，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桐生也哉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
弥生水奈侧过头看他：「前辈今天忙吗？」
因为融资审查课经常加班，两人也就没有约定一起来上课。
「还好，正常加班，比前几天轻松多了。」
桐生也哉把教材翻开，顺手把笔搁在桌面上。
弥生水奈轻轻嗯了一声。
老师很快开始讲课。
内容是交通规则的基础标志、标线、信号灯、优先通行、停车和起步的规定。
讲课的方式比较枯燥，基本是照着教材念，偶尔在黑板上画几个示意图。
桐生也哉倒是听得很认真。
他前世开车开了十几年，这些规则早就烂熟於心，但日本的交通规则和国内略有不同，尤其是「一时停止」和「优先道路」的细节，他不想因为疏忽在考试中丢分。
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倒三角形的标志，里面写着止まれ三个字。
按照日本《道路交通法》的规定，这个标志意味着无论路口有没有车辆或行人，驾驶者都必须将车速完全降为零，彻底停下来。
这跟国内不一样，没有什麽减速让行的说法。
教官在考试中会格外注意这一点，如果该停车的位置没有完全停稳的话，会直接判定为不合格。
接着就是优先道路的概念，这个更为复杂。
不过桐生也哉好在有之前摩托车驾照的经验，在这上面倒是不会犯错。
不过弥生水奈就不一样了。
她明显是没怎麽开过车的，对这个概念有点迷糊。
下课後，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终於开口了：「前辈————那个「优先道路」我还是有点没太想明白。」
桐生也哉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她。
「具体哪里不明白？」
「刚才老师讲的优先道路，主要是两种情况对吗？」
弥生水奈翻开笔记本，指着自己画的那张十字路口示意图：「比如说，两条路都没有「优先道路」标志，而且宽度也差不多，那该怎麽判断？」
「这种情况在实际道路上其实很少见。」
桐生也哉说：「但只要遇到了，就按标线来判断。你看你画的这张图，横向道路的中心线一直延伸到路口里面，而纵向道路的中心线在路口前就断开了。」
弥生水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图，点了点头：「嗯————所以横向是优先道路？」
「对。」
桐生也哉说：「因为中心标线连续的那条路，默认拥有优先通行权。这条规则在教材第39页，刚才老师其实提过一句，但没有展开讲。」
弥生水奈翻开教材，找到第39页，果然看到一段关於标线与优先关系的说明。
她啊了一声，惊讶道：「前辈这都记得，也太厉害了吧！」
桐生也哉轻轻一笑：「这个知识点确实有难度，我也是多瞄了几眼。」
来到大楼门口。
依旧是细雨纷纷。
一阵风吹来，弥生水奈拢了拢针织开衫的领口。
桐生也哉察觉到她的动作，侧头看了一眼。
「有点冷吧？」
「还好，就是风有点大。」
桐生也哉哦了一声，轻轻牵起了弥生水奈的手，将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然後问道：「这样好一点吗？」
弥生水奈看了他一眼，又飞速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
桐生也哉说：「我送你回去。」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飞成一团。
他撑开那把黑色长柄伞，举到两人头顶。
伞面不大，他倾斜着往她那边送，自己的左肩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弥生水奈注意到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伞柄的中间段，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前辈自己都在淋雨。」
「我没事，你穿着针织衫，湿了不容易干。」
「那一」
她顿了顿，声音又小下去：「那靠近一点就好了。」
说完，她往他身侧挪了半步，肩膀轻轻贴着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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