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回到银行，已是傍晚。
融资审查课的日光灯已经亮了大半。
桐生也哉推门进去，先向山田正和报告了一声：「课长，我回来了。」
「怎麽样？渡边那边有眉目吗？」
桐生也哉放下公文包，摇了摇头：「条件不太行。对方的担保结构偏弱，主要还是靠流动资产和应收帐款，设备残值评估也压得很低。」
「而且下游订单的集中度太高，这种结构在现在的行情下，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容易出问题。」
山田正和听完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现在这个行情，做轻资产的制造企业能拿到像样融资的确实不多。你跑这一趟也不亏，至少心里有数了。」
他重新把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顺口补了一句：「行，辛苦了。」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今天这趟外勤跑得很刺激，但遗留下来的工作也不少。
他开始逐一处理。
而此时，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桐生也哉把最後一份文件归档放好，抬起头时，发现办公区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他看向千早百合，说道：「前辈，我送你回去。」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桐生也哉走到她桌边站定，目光落在她脚踝处。
昨天还肿着的那片淤青，今天已经消退了不少。
感觉再有个几天就能自己下地了。
幸亏今天是周五，距离下个工作日还有个双休，千早百合可以好好修养一下。
桐生也哉搀扶着千早百合，通过电梯，向地下停车场走去。
两人上了车，开出停车场时，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下的有点大。
雨刮器自动启动，左右扫了两下，把水痕推开，露出前方被雨幕模糊的街道。
千早百合握着方向盘，车速放慢了一些，看着天空中密布的云层说道：「真不知道这场雨要下到什麽时候啊————」
桐生也哉点点头：「是啊，不过等雨这场下完，应该会晴个几天。」
这场雨酣畅淋漓地下着。
深蓝色的丰田从雨幕中疾驰而去。
然而这场雨，下得远比桐生也哉想像中要久。
周六上午，雨还在下。
天像是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从凌晨一直倾泻到上午，没有要停的意思。
桐生也哉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公寓楼下。
黑色丰田皇冠从街角驶来，在他面前平稳停下。
车窗降下，宫泽惠子探出半张脸，嘴角带着笑：「快上来吧，雨这麽大。」
桐生也哉收了伞，弯腰坐进副驾驶。
关上车门的一瞬间，窗外的雨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
「合同带了吗？」
宫泽惠子问道。
「带了。」
桐生也哉拍了拍公文包：「等丸井那边确认过条款，今天直接签正式文件就行。」
宫泽惠子点点头，踩下油门，车子驶入雨中。
东大阪的雨比市区更大一些，雨刮器开到了最快档，视野仍然有些模糊。
丸井纤维的厂房在雨幕中显得有些灰暗，但门口已经停着几辆车，有人在等着他们。
车子停稳後，桐生也哉撑伞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宫泽惠子开了门，两个人并肩快步走进车间。
丸井真纪子已经站在门口等了，身旁站着寺田会计。
她今天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色衬衫，神色比前一天轻松了不少。
「桐生先生，宫泽小姐，你们来了。」
丸井真纪子微微欠身：「昨天的事————真的谢谢你们。」
「已经过去了。」
桐生也哉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这是正式合同，丸井小姐确认一下，如果没问题，今天就可以签约。」
合同的内容并不复杂：
收购价格四千五百万円，丸井纤维工业株式会社的全部股权仍然保留，原有银行贷款、应付帐款及应收帐款全部留在原法人名下，由新股东安排资金逐步处理。
丸井真纪子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翻了过去。
寺田会计推了推老花镜，凑过来看了一遍，然後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问题。」
丸井真纪子拿起笔，在第一份合同末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盖上印章。
宫泽惠子接过笔，在受让方栏里签下「宫泽惠子」四个字，又从包里取出印章，按了下去。
她以前写名字的笔迹还带着一点稚嫩的圆润，如今笔画已经练得乾脆利落，收尾时乾净利落。
显然是最近没少签字。
三份合同，三次签名，在雨声里依次落定。
丸井真纪子把其中一份合同收进文件袋，然後站起身，朝桐生也哉和宫泽惠子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接手丸井纤维。我爸要是知道了，应该也能安心养病
了。」
宫泽惠子伸手扶了她一下，语气温和：「丸井小姐，你父亲的病会好起来的。工厂这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妥善处理。」
丸井真纪子直起身，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麽。
她转身走向车间深处，和寺田会计一起，开始清点最後一批需要交接的库存和单据。
桐生也哉和宫泽惠子没有立刻离开，两人并肩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街道。
也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的眼前，一块半透明的界面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你已选择分叉三一【在推进收购丸井纤维的同时，与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进行接触，藉机深入了解其运作模式与成员结构】
【任务奖励发放中————】
【获得技能：服装设计精通】
服装设计精通：精通服装设计的完整流程，包括趋势分析、面料选择、版型设计、
工艺制图、色彩搭配与品牌定位。能够独立完成从概念构思到成衣制作的全部环节。】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後轻轻一笑。
服装设计精通？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是个很有用的技能。
桐生也哉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宫泽惠子。
她正盯着雨幕出神，侧脸的轮廓被车间昏黄的灯光勾勒得很柔和。
「惠子。」
宫泽惠子转过头来：「嗯？」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丸井纤维的後续，我有一些想法，想跟你聊聊。」
宫泽惠子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车子在雨中驶出东大阪的工业区，沿着国道往大阪市区的方向开了一段，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宫泽惠子在一家吃茶店门口停下车，两人推门进去，找了靠窗的卡座坐下。
店里人不多，爵士乐低低地流淌。
店员送上一壶热红茶和两份戚风蛋糕。
宫泽惠子没有急着动面前的茶，而是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笑着看向桐生也哉：「说吧，什麽想法？」
桐生也哉没有绕圈子。
「我打算藉助丸井纤维的现有产能，做一个平价的服装品牌。」
宫泽惠子眨了眨眼，疑惑地确认了下：「平价服装？」
桐生也哉点点头：「惠子，你还记得我在百货商店里跟你说的那些话吗？小时候，我偷偷画过很多设计图，想过要做自己的品牌。」
「那时候只是觉得好看、很酷。但现在回过头去看，我忽然觉得，有件事可能比我当时想像得更有意义。」
「日本这三十年，从战後复兴到高速增长，再到泡沫顶峰，大家都在追逐更贵、更好、更体面的东西。」
「名牌、进口货、高尔夫会员权————所有人都在往上走，可很少有人向下看过。」
宫泽惠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现在不一样，日经跌了四成，地价在松动。那些以前理所当然的好日子，很有可能就此结束。」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里。
「接下来几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己买不起那些东西了，可人总是要穿衣服的。」
「如果市面上没有一件价格合理、品质可靠、穿着体面的衣服，那他们就只能去穿那些粗制滥造的便宜货。」
「而创造出一个能让普通人也穿得起，穿得安心的品牌，就是我现在想做的事情。」
宫泽惠子看着桐生也哉，她看到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
然後，她笑着说道：「好，我听你的，你打算怎麽做？」
桐生也哉端起红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宫泽惠子脸上。
「短期来看，我打算先做几件事。」
「利用丸井纤维现有的设备和工人，先打磨一批样衣。」
「我们不去做复杂的款式，只做最基础的单品，像T恤、衬衫、卫衣、休闲裤这些，颜色控制在四到五种，每种款式不超过十款。」
「先做出第一批样衣，拿去给人试穿，收集反馈，然後调整版型和面料。」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安静地听着。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然後，去香港找代工厂。」
宫泽惠子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是有些意外。
「香港？」
「对。」
桐生也哉点头，解释道：「日本本土的面料成本太高了，尤其是棉纱、化纤这些基础面料，国内的价格比香港和东南亚贵了两到三成。」
「丸井纤维现有的供应链，大部分是走日本本地的商社渠道，价格和品质都不算最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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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要做平价品牌，成本就必须控制在最低。」
「香港那边，面料市场和代工体系比日本成熟得多，周转也快，而且香港不徵收关税，面料进口、转口都方便。」
宫泽惠子点点头：「我听集团里做贸易的经理说过，香港那边的服装业转口贸易确实很发达，而且比日本便宜很多。」
「不只是便宜。」
桐生也哉接过话头：「香港的供应链响应速度很快，面料市场的现货品种也很全。」
「如果我们在日本这边下订单，从选料到打样再到批量生产，至少要等两个月。香港那边，最快三周就能走完同样的流程。」
宫泽惠子微微点头：「那就这麽定了，按桐生君的计划走。」
雨还在下。
趁着周末两天，桐生也哉打算把自己闷在公寓里。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到书桌前，摊开一本空白的速写本。
【服装设计精通】的记忆如同一条被封存已久的河流，在脑海中缓缓淌开。
那些关於面料肌理、版型结构、色彩搭配的知识，像是他前世曾花了十年去研习一般，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
他握着铅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画下第一根线条。
先是肩线，然後是袖窿的弧度，他调整了两次，才让它落在自己满意的位置上。
这是一件T恤。
最基础的圆领T恤，廓形介於美式经典与日式改良之间。
他在旁边标注了面料建议：
棉与聚酯纤维混纺，棉占百分之七十五，聚酯占二十五，克重控制在两百至两百二十克之间。
这个配比既能保证透气性，又能减少起皱和变形的概率，洗涤後不容易缩水。
桐生也哉在第二页画了一件衬衫。
和市面上那些标准版的商务衬衫不同，他画的这件领座略低，前胸的口袋取消，门襟用了最简洁的暗扣设计。
整件衬衫的线条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只靠版型本身来呈现质感。
然後是卫衣。
他画了一件套头卫衣，落肩设计，袖口和下摆用了较宽的罗纹收束。
前胸没有任何图案或字母，只有一条极细的撞色线沿着肩缝延伸下来，起到点缀作用。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
桐生也哉将後续需要用到的单品图纸画了出来。
分别是三款T恤（圆领、V领、亨利领各一）、两款衬衫（长袖、短袖各一）、两款卫衣（套头、开襟各一）、一款休闲裤、一款短裤。
暂时以男装为主。
女装的设计要麻烦些，等後面有时间再说。
周一早晨。
下了一整个周末的雨还在下着，似乎不下到世界毁灭就不肯罢休一样。
桐生也哉走进融资审查课。
刚打开门，就看见佐佐木健太站在走廊里。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在看到桐生也哉後，将报纸递到他面前：「桐生你看，古宇田部长的案子，出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