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澈一道“查议堂”的信送回京城时,顾崇明正在主持春季议事。
看到信,他半晌无言。
殿中代表们面面相觑。
有人惊怒。
“姜剑主什么意思?怀疑我们?”
有人冷笑。
“我早说了,护国剑主凌驾议堂之上,迟早有今日。”
也有人心虚地低头。
秦素看完信后,只说一句:
“查。”
顾崇明抬头看她。
秦素道:“医者治病,不能只给别人号脉。”
“议堂若是人间心脏,更该查。”
寒州卖汤寡妇也道:“查就查,老娘身正不怕影子斜。”
东陵商人代表干咳一声:“查可以,但得有章程,不能剑主一句话就翻账。”
顾崇明点头:“对。”
于是,议堂通过第一份自查令。
由青史营、律官、各地临时抽签代表组成审查组。
审查内容包括:
席位是否买卖。
账目是否受贿。
议案是否受豪族、宗门、商会操控。
战后抚恤、育孤院、粮道、抗天司拨款是否被挪用。
最重要的是,审查组不由姜澈直接掌控。
姜澈只提出查,不参与定罪。
这是顾崇明坚持的。
“若查议堂也由剑主说了算,那黑玄不用种魔,议堂自己就矮了半截。”
姜澈收到回信,笑了。
谢听雪问:“笑什么?”
姜澈道:“顾公越来越会防我了。”
谢听雪道:“你很高兴?”
姜澈点头:“很高兴。”
查议堂,比查吴家更难。
吴家是外敌。
议堂是自己人。
而自己人,往往更难下手。
第一批问题出在育孤院。
京城育孤总院账目清楚,可地方分院出现吃空额。
有官吏虚报孤儿人数,冒领粮钱。
其中一名负责人,曾是洛安血祭幸存者。
他在洛安救过人,入京后也曾被称为义士。
被查出时,他跪在公堂上痛哭:
“我只是拿了一点。”
“我家人都死了,我也苦过。”
“那些钱放在那里,我只是……”
主审律官问:“只是觉得自己有资格拿?”
那人说不出话。
此案传出,天下哗然。
许多人难以接受。
洛安幸存者,问君义士,也会贪育孤院的钱?
秦素亲自去看了那些少发粮的孩子。
一个孩子问她:“秦姨,是不是我们不该吃那么多?”
秦素当场红了眼。
回到议堂后,她只说一句:
“判。”
最终,那名负责人按律判重劳役十五年,追回赃物,终身不得任公职。
功劳不抵此罪。
苦难不作免牌。
第二批问题出在抗天司。
一些地方宗门借抗天之名,索要军费,实则扩张自家山门。
其中甚至有曾在天断崖出过力的剑修宗派。
他们辩称:
“我宗为人间流过血,多拿些资源,有何不可?”
谢无涯亲自出面。
他只问一句:
“你宗流血,是为了后来把手伸进公库吗?”
那宗主哑口无言。
第三批问题,牵扯到商会。
万通商会江南分会有人利用救灾粮道低买高卖。
沈万金得知后,脸色铁青,亲自把涉案掌柜押到公堂。
掌柜哭喊:“会长,我跟了你二十年!”
沈万金一脚踹翻他。
“你跟我二十年,就该知道我最恨什么。”
他转头对主审道:
“按律。”
这三案一出,天下震动。
黑玄想看新制护短。
想看议堂遮丑。
想看姜澈面对自己人时拔不动剑。
可这一次,新制把刀砍向了自己身上。
很疼。
也很难看。
但砍了。
姜澈在金陵收到三案结果时,沉默许久。
林小满道:“少主,要写进史吗?”
姜澈道:“写。”
“题什么?”
姜澈想了想。
“新制自剖。”
林小满点头,提笔写下。
谢听雪道:“黑玄的魔种,找到了吗?”
姜澈摇头。
“这些只是土。”
“魔种还在更深处。”
“那接下来?”
姜澈看向京城方向。
“回京。”
“亲眼看。”
春末,姜澈回京。
入城时,没有仪仗。
但朱雀大街两旁站满了人。
他们看着姜澈。
眼神比以往复杂。
有敬意。
有期待。
也有审视。
这很好。
姜澈翻身下马,步行入城。
走到紫宸殿前,他看见那张裂开的龙椅仍封存在殿后。
而龙椅前,人间议堂正在争吵。
吵得面红耳赤。
吵得毫无体面。
也吵得很活。
姜澈站在殿外,忽然笑了。
顾崇明看见他,冷哼一声:
“剑主既然来了,正好。有人弹劾你。”
殿内瞬间安静。
姜澈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好。”
“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