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不久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各地代表，此刻都看向殿门口的姜澈。
弹劾护国剑主。
这件事在旧朝简直不可想象。
皇帝不可问。
权臣不可问。
哪怕御史敢上死谏，往往也不过是拿命赌一个虚名。
可如今，顾崇明当着满殿代表、百姓旁听、青史营记录的面，说有人弹劾姜澈。
而姜澈只说了一个字：
“念。”
顾崇明坐在临时执政席上，神色严肃。
他看向殿中一名年轻代表。
“你来。”
那年轻代表明显紧张。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一身灰布长衫，袖口洗得发白。
林小满低声提醒姜澈：“他叫杜若白，来自江南青溪郡，是这次地方推选上来的学籍代表。”
姜澈点头。
杜若白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奏文。
他的手在抖。
但声音还算稳。
“臣……不，我，青溪郡代表杜若白，弹劾护国剑主姜澈三事。”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杜若白继续道：
“其一，护国剑主虽不居执政三席，却握抗天司最高调令权。抗天司遍布天下，剑修、军伍、密探皆听其令，已成新制之外第四权柄。”
“其二，剑主多次绕过议堂处置大事，如江南粮案、西漠救灾、南疆妖井，虽结果多善，然先例一开，后世若有剑主不善，将何以制之？”
“其三，天下百姓敬姜澈胜于敬新律。此非剑主有罪，却是新制之隐患。若不早定约束，日后人间仍会由一人声望压过制度。”
这三条念完，殿内鸦雀无声。
许多人脸色变了。
有人觉得杜若白疯了。
姜澈救过人间，挡过天罚，斩过巡天。
如今黑玄魔种未明，上界虎视眈眈，在这个时候弹劾姜澈，不是自断臂膀？
陈山河若在，恐怕已经拍案骂人。
但陈山河不在京城。
谢听雪站在姜澈身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顾崇明问：“剑主可要自辩？”
姜澈看着杜若白。
杜若白脸色发白，却没有躲开视线。
姜澈问：“怕吗？”
杜若白一怔。
随即老实答：“怕。”
“怕还弹劾？”
杜若白咬了咬牙：“正因为怕，所以要弹劾。”
殿中许多人动容。
姜澈笑了笑。
“说得好。”
他走入殿中，没有上玉阶，也没有站到执政席旁，而是站在被弹劾者的位置。
“这三条，我认一半。”
殿内微动。
姜澈道：
“抗天司权柄过重，确是问题。”
“我多次先行处置大事，也确是事实。”
“天下人过敬姜澈，不敬新律，更是隐患。”
杜若白怔住。
他准备了许多辩词，却没想到姜澈先承认了。
顾崇明眯起眼：“一半？”
姜澈道：“另一半，我要说清楚。”
“南疆妖井、西漠旱骨渊、东海水门，若事事等议堂完整流程，百姓已死。”
“抗天司设立，是因上界灾劫无常，需有急应之力。”
“所以问题不是要不要抗天司。”
“而是抗天司如何受问。”
顾崇明点头：“继续。”
姜澈道：
“我提三条。”
“第一，抗天司设监察席，由议堂抽选代表、青史营、律官共同组成，查抗天司调令与账目。”
“第二，护国剑主急令权，每次动用后，三十日内必须向议堂公开说明。若无法说明，议堂可削权。”
“第三，护国剑主之位不得世袭，不得终身默认。每五年由议堂复核一次。若三分之二代表反对，剑主卸任。”
这一下，殿内彻底炸开。
连杜若白都愣住。
他只是弹劾。
姜澈却直接给自己套枷锁。
有人急道：“剑主不可！抗天司若被议堂牵制，遇上上界天罚怎么办？”
姜澈道：“急令权仍在。”
那人又道：“若议堂被人操控，罢免剑主怎么办？”
姜澈道：“那便说明新制烂了。若烂到这种程度，一个姜澈也救不了。”
顾崇明沉声道：“你想清楚了？”
姜澈看向殿后那张裂开的龙椅。
“想清楚了。”
“黑玄说魔种长在我们最骄傲的地方。”
“我想了很久。”
“我最担心的，不是议堂出贪官。”
“也不是豪族买席位。”
“而是我。”
殿中再次安静。
姜澈道：
“若有一日，天下人觉得姜澈永远正确。”
“若有一日，抗天司觉得只听剑主，不听新律。”
“若有一日，任何质疑我的人都会被骂成天门残党。”
“那黑玄就赢了。”
他看向杜若白。
“所以，你弹劾得对。”
杜若白眼眶一红，忽然向姜澈深深拱手。
“杜若白，谢剑主受问。”
姜澈回礼。
“不用谢。”
“以后继续问。”
这一日，议堂通过《抗天司受问律》。
青史营记：
“新制二年春，青溪代表杜若白弹劾护国剑主。剑主不罪，反自限权。”
“紫宸殿上，人间第一次把剑主也放在律下。”
当夜，京城问心堂门口，多了一行新字：
“问人，也问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