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城头,一片死寂。
守军原本以为来的是问君军,是姜澈派来的镇北铁骑,是要一剑斩断龙旗的北境杀神。
可谁也没想到,站在城下的,是一个穿青色学生服的少年。
更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不是勤王,不是求见幼帝,而是——
罪族萧氏。
城楼上,旧党首领宋怀礼脸色骤沉。
他曾是旧朝礼部尚书,皇帝死后逃出京城,暗中联络宗室余党,最后在安陵推萧承平为幼帝。
在宋怀礼眼中,萧氏就是正统。
正统无罪。
皇帝有错,也不能由百姓审。
可萧承安这一句“罪族萧氏”,等于当众撕开了他们最后一层遮羞布。
宋怀礼冷声道:“萧承安,你身为皇族血脉,竟投靠逆贼,辱没祖宗!”
城下,萧承安仰头看他。
少年脸色苍白,手指却攥得很紧。
他怕。
他当然怕。
城头站着披甲士卒,城里有成千上万旧党私兵,而他身后只有三百镇北军、几名律官和青史营。
他从小在王府长大,学的是礼法,是君臣,是萧氏尊贵。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要站在城下,亲口说萧氏有罪。
可他更忘不了姜澈那句话。
你可以学着做一个人。
于是萧承安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若祖宗以民为祭,便该受问。”
“若皇族牧民献天,便该有罪。”
“我今日来,不为姜澈,也不为议堂。”
“我只问一句,洛安三十万百姓,何罪?”
城头骚动。
许多士卒并不知洛安真相。
他们听旧党说,是姜澈逼得京城大乱,是姜澈碎天门才招来灾祸,是姜澈毁了大胤祖制。
可洛安血祭四字,像一柄刀,刺入人群。
宋怀礼怒道:“一派胡言!洛安乃姜贼伪造之案!”
萧承安从身后青史营手中接过一卷册子。
“这里是洛安死难者名册。”
“姓名、年岁、住处、亲眷、死因,皆有记录。”
“伪造?”
他抬头,声音颤抖却坚定。
“宋怀礼,你敢让安陵百姓出来听吗?”
宋怀礼脸色难看。
当然不敢。
他们推幼帝、举龙旗,靠的是旧朝正统四字。
若真让百姓听见旧朝做过什么,正统二字便会染满血。
城头另一名旧臣怒喝:“萧承安已被逆党蛊惑!放箭!”
守军弓弦拉开。
三百镇北军立刻举盾。
萧承安却向前一步,站到了盾阵之外。
护卫将领急道:“萧公子,退后!”
萧承安摇头。
他抬头看着城头。
“你们要射,便射。”
“我萧氏欠天下血债。”
“若我死在这里,便当先还一点。”
城头弓手手指发抖。
他们可以射问君军。
可以射镇北兵。
可城下那个少年,是萧氏血脉,是安王之子,是旧朝宗室。
他们口口声声勤王,难道第一箭就射向皇族?
宋怀礼看出军心动摇,怒道:“谁敢抗命!”
就在此时,城内忽然传来孩童哭声。
一个小小身影被人扶上城头。
八岁的萧承平穿着龙袍,脸上满是惶恐。
“哥哥……”
萧承安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见弟弟。
那一瞬,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萧承平哭着问:“他们说你是坏人。”
“他们说你要杀我。”
萧承安眼眶红了。
“承平,哥哥不杀你。”
宋怀礼立刻按住萧承平肩膀,沉声道:“陛下,不可听逆贼妖言!”
萧承平吓得一抖。
萧承安看见弟弟肩上的那只手,眼中第一次生出怒意。
他拔出袖中短刀。
城头一片紧张。
可萧承安没有冲城,也没有自尽。
他只是用短刀割破自己掌心,将血抹在那卷罪档上。
“我萧承安,以萧氏血脉作证。”
“洛安血祭,真。”
“天门盟约,真。”
“姜家血案,真。”
“萧氏皇族,有罪。”
他将血书高高举起。
“若我今日说一句假话,愿受天下共诛。”
安陵城内外,风声忽止。
宋怀礼脸色惨白。
他终于意识到,萧承安不是来求弟弟。
他是来砸龙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