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远之没有半分怯意。
“我今年五十三了，在琅琊待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你杀了我，这些东西就跟我一块烂在土里。你不杀我……”
“那就别拦我。”
话音刚落。
他右手忽然翻转，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下一瞬。
身边二十三人同时暴起。
二十三个人拼了命往南面空地上扎，十个在前头开路，十二个挡在王远之身后，拿身体当盾，拿命换那几息的时间。
李沧月心里一沉。
这老东西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投降，刚才那番话全是在拖时间，等暗卫调整好方位。
“老东西跑什么！”
孙痕一声大骂，提着厚背刀就追。
他劈了一整场仗，胳膊早就酸得抬不起来了，可那条腿还是迈了出去，十步，十二步……
膝盖一软。
孙痕半跪在地上，刀尖插进泥土里，撑着没倒。
“操……老子这把骨头……”
后面的边军想上来扶，却被孙痕一胳膊肘杵了回去。
“别管我，追人！”
李沧月抬起右手。
城头弓手早就拉满了弦，只等这一声令下。
嗖嗖嗖！
箭雨倾泻。
覆盖了南面整片空地，密密麻麻往下砸。
四品暗卫反应极快，真气灌入双臂，刀锋搅碎了大半箭矢，可那密度太高了，一波接一波，三百张弓同时倾泻。
“护家主，左翼收拢！”
暗卫头领一声厉喝，两个人立刻往内侧靠，刀幕撑开一片。
两个暗卫闷哼一声栽倒。
“阿六！”
“别管他，继续走，停下来全得死！”
“第二轮来了……挡住！”
“家主低头！”
一个被射穿了肩胛，另一个大腿上插了三支箭，跪在地上还在用刀格挡，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但剩下的暗卫拿身体硬扛。
一个暗卫背上扎了四支箭，还站着，把王远之往怀里一拢，弓着腰替他挡住了第二轮箭雨。
王远之被架着往前冲。
五十步。
一百步。
箭矢的密度越来越稀。
“陛下，要不要让骑兵追？”红袖急声开口。
李沧月松了一口气又提起来，冷声道：“他那几个暗卫都是四品，脚力比普通骑兵快，等马队出城绕过去，他早钻进林子了。”
青鸾凑近半步：“那……陛下亲自……”
“不行。”
李沧月打断了她。
“六国前锋离关墙不到二十里，我要是追出去，哪怕只离开半个时辰，你觉得城里这二十万人会怎么想？”
红袖急得直跺脚。
“可就这么看着他跑了？他肚子里的东西……”
李沧月没答。
她站在城楼石阶下方，视线越过那片空地，落向更远处，南面官道尽头的方向。
三品大宗师的感知，远超常人想象。
方圆数里之内。
一草一木的气息波动都逃不出她的知觉。
此刻。
南面。
百余道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逼近，整齐、凌厉、杀气凝实，其中有一道，格外熟悉。
李沧月收回视线。
“谁说朕会让他跑？”
红袖和青鸾互相对视，完全摸不着头脑。
“陛下？”
李沧月没解释。
她负手而立，看着王远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往树林方向冲，没有追，也没有再下令放箭。
甚至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青鸾心里直打鼓。
她想不通，追兵追不上，弓手够不着，陛下自己又不动，凭什么这么笃定？
然后她听到了。
脚底下传来震动。
很有规律。
从南面来的。
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马蹄声。
不是十匹二十匹。
上百匹马同时奔跑的声音，像闷雷从地底下翻涌出来。
红袖猛地转头往南看。
官道尽头。
烟尘滚滚。
黑甲骑兵。
上百骑。
……
“李沧月，你到底还是不敢动。”
王远之跑出箭雨覆盖范围的时候，心里涌起了一股庆幸。
损失惨重。
二十三个暗卫，活到现在的只剩十二个，但只要他活着出去，一切都还有机会。
“等到了关外，你今天放的每一支箭，我都会让大乾十倍还回来。”
王远之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忽然……
脚底传来震动。
声音不是从城里传出来的，是从南面。
“南面怎么会有人？”
“这条路是从大乾腹地过来的，谁会从那个方向冒出上百骑？除非……”
王远之转过头。
林间，漫天鸟雀纷飞，那种震动越来越密，越来越沉，整个地面都在跟着颤。
上百匹马同时奔跑才有这种动静。
黑甲骑兵从烟尘里冲出来。
身边的暗卫头领声音发劈：“家主，前面有伏兵！”
王远之盯着那支骑兵看了三息。
整齐划一，动作默契。
马速极快但阵型一丝不乱，这不是边军，边军没有这种训练度。
琅琊。
灭郡守那夜。
圣朝书生给自己的告诫，黑甲，黑马，手段狠辣。
“他们从琅琊追来的。”
王远之表情难看。
不可能。
昌平驿的马他杀了个干净，沿途能换马的地方他全清理过，按他的推算，追兵至少还要两天才能到。
可对方只用了……不到一天半。
怎么追上来的？
城墙上。
其他边军也看见了。
那支黑甲骑兵从南面官道涌过来，速度极快，转眼间就把王远之前方的路封得死死的。
“南边怎么冒出来一支骑兵？”
“不是咱们的人吧？没挂旗号啊……”
“黑甲黑马，这什么来头？”
“别管什么来头，那帮人把路堵死了，王远之那老狗跑不了了！”
“……”
这时。
孙痕在将士的搀扶下来到了城墙上。
他目光远眺。
铁骑最前面……
一道身形修长，穿着紫袍，腰间系着一枚玉佩，脸上戴着半截面具。
“陛下，那是……帝君？”
李沧月点头。
她盯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他不是在琅琊吗？
琅琊城破是三天前的事，从琅琊到青岭关快马七天，他怎么可能现在就到了？
除非……
他办完琅琊的事之后，立刻就出发了。
一路追着王远之过来的。
所以王远之会出现在青岭关南门外，不是她想的那样提前安排好了路线。
是被人从琅琊撵过来的。
一路追到今天。
李沧月胸口堵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让他去琅琊拔钉子，他不光拔了钉子，截了粮，还把王远之追到了边关门口。
红袖心疼的小声嘀咕。
“帝君带着人从琅琊追到这儿来了……这得跑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