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方向。
李沧月穿过城内窄巷,红袖和青鸾紧跟在后面。
巷子尽头拐过去,金属碰撞声就灌进了耳朵,夹杂着喝骂声,还有人在惨叫。
越靠近,动静越来越大。
青鸾开口请示道:“陛下,要不要先调一批人手过去。”
“不用。”
李沧月心里转了一圈。
孙痕那老头子,能特意派人来叫她的,说明对方已经被堵住了,缺的不是人手。
缺的是她这个能拍板的人。
南门。
从南面来的。
六国大军从东北方向压过来,南面是后方,是通往大乾腹地的方向。
从那个方向来的人,只有一种可能……
从内地跑出来的。
拐过最后一道土墙,她停住了。
南门城楼下方。
空地上,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孙痕带着三十多个边军堵在城门外,和十几个皂衣暗卫缠斗,地上倒了七八个兵,有的还在动弹,有的已经不动了,那帮皂衣人出手极快,招招往要害上招呼,边军虽然人数占优,但被压着打。
孙痕提着一柄厚背刀顶在最前面。
他满脸是汗,胡子上挂着血珠子,但那把刀劈得虎虎生风,每一刀下去都带着血。
“操你娘的,老子砍了你!”
孙痕一刀横扫,逼退两个暗卫。
紧接着他反手一撩,刀背拍在另一个人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那人惨叫着倒地。
孙痕顺势一脚踹过去,把人踢出三步远。
“跑?”
“往哪儿跑?”
“你爷爷我还没砍够!”
六十多岁的人了,气力已经跟不上,刀劈出去的速度比年轻时慢了半拍,可那些刀都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杀招,没有一下是废的。
李沧月登上南门城楼。
居高临下,战场全貌尽收眼底。
她一眼就看到。
战场边缘,几个暗卫围成半圈,护着中间一个人,五十多岁,身形瘦削,穿着灰布商人袍子,头上戴了顶毡帽。乍一看就是个赶路的行商。
可那人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对。
脊背挺直,下巴微抬,双手拢在袖中,前面在杀人,他连肩膀都没抖一下。
商人被堵在战场边上,早该瘫在地上了。
这人不但没慌,反而在观察退路。
王远之。
她明明已经派了顾长生去琅琊……
琅琊城破的消息三天前就传回来了,王家粮船被劫,王敬堂被活捉,这些她都知道。
可王远之跑了。
他跑了,而且跑到了青岭关。
这个方向……
关外就是六国大军。
王远之要出关,要去投六国,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大乾女帝会亲自待在边关。
李沧月下令。
“调城头弓手,封住南门外所有出口,一只鸟都别放出去。”
副将领命,转身就跑。
城楼下方。
王远之也看见城楼上站着个人。
玄色窄袖战袍,束发利落,身后两个侍女,城楼顶上那面九爪龙旗在风里翻卷。
他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是李沧月。
“她不是应该在京城里坐着吗?”
王远之逃了七天,算了七天,杀了昌平驿一百零三口人来断追兵的马,每一步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边关打仗,天子亲临前线?
“明明就只差一道墙,该死的,都给我拖住……”
城楼的石阶上,脚步声响起。
李沧月走了下来。
红袖急了:“陛下……”
李沧月抬手。
她走到战场边缘,停住。
孙痕正好一刀劈退面前的暗卫,扭头一看,差点把刀扔了。
“陛下您怎么下来了?!这儿在打仗!”
李沧月没搭理他。
她的视线越过混战的人群,直直落在二十步外那个灰袍人身上。
“王远之。”
战场上。
暗卫们刀还在砍。
可王远之本人的脸僵了。
他报的是假名,入关时说的是“李姓商人”,路引是伪造的,文书也是伪造的,但在三品大宗师面前,他那点伪装跟透明的一样。
王远之愣了两息,很快调整过来。
他拱手,挤出个笑。
“草民王远之,见过陛下,陛下亲临边关,草民有失远迎。”
李沧月没回礼。
“你要出关?”
“回陛下,草民是做丝绸生意的,关外有几笔旧账要清,赶着年前……”
“做丝绸生意的带如此多的四品高手?”孙痕在旁边擦着刀上的血,突然笑道,“你王家的生意,是拿命去谈的?”
“孙国公误会了。”
王远之一脸平静,脸不红心不跳道:“这些都是草民的护卫,边境不太平,出门总得有人护着。至于武功高低……那是他们自己的本事,草民管不了。”
闻言。
李沧月由衷笑出了声。
可在场所有人,包括还在缠斗的暗卫和边军都觉得后脊梁发凉。
“王远之,你在琅琊盘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开始做丝绸生意了?”她懒得多言:“三天前,琅琊城破,王氏满门覆灭。”
王远之脸上的笑僵住。
“你两位好弟弟,你的好妹妹,你的老宅被烧了。你的账册、你的信件、你跟六国来往的凭证……”李沧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全都在我手里。”
王远之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他脸上那层从容撑不住了,碎了。底下是疲惫,是阴狠。
不演了。
“陛下既然什么都知道……”他的声音变了,低沉、沙哑,“那还跟草民废什么话?”
“我在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跪下求饶的机会?”
“交代你在六国那边的联络人,交代你手里还有多少暗线埋在大乾境内。”
李沧月瞥了他一眼。
“你说了,我留你一条命。”
她心里清楚,王远之肚子里的东西比他的命值钱十倍,六国的联络人、埋在大乾境内的暗线……杀了他,这些情报就跟着一块儿进棺材了。
所以她必须给机会。
哪怕这机会,对方未必接。
战场上。
打斗声渐渐小了。
他的暗卫已经被围住了,城头弓箭手对着下面,边军从两侧合拢,十几个人被挤在一起,进退两难。
王远之表情难辨喜怒。
他看了看城头的弓手,看了看孙痕手里还在滴血的刀,最后看回李沧月。
“陛下,你觉得我会说?”
他索性挑明了说,直白粗暴道:“陛下,王家做的那些事,朝廷里哪个世家没做过?不过是王家做得大了些,碍了陛下的眼罢了。”
李沧月往前迈了一步。
“碍我的眼?”
她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六国大军现在就在关外二十里,一百四十万人压着我二十多万守军打,城头的弩弦都快磨断了,这些兵里头,有多少是你王家送出去的情报引来的?”
王远之没接话。
“你说别的世家也做过?好。那我告诉你……”
“琅琊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谁做过,我都会查,查到一个办一个。你王家不过是排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