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换的马脚力足。
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大截,蹄声雷动,尘土飞扬。
墨鸦与顾长生并辔而行。
“大人,照这个速度,明天午时前能到青岭关。”
顾长生点了下头。
换了新马之后,队伍的速度提了一大截,从梁河屯出来一路往东南切,绕过鹿鸣岭南麓那段烂路,重新接上官道时,天色刚擦黑。
夜里没歇。
百余骑打着火把赶路。
跑了约莫二十里。
前方斥候忽然打了个减速手势。
顾长生抬眼。
官道上。
十几个人。
背着包袱,拖家带口,往南走。
里面有老有小,脚步踉跄,队伍拉得稀稀拉拉,走在最后面的是个瘸腿老头,拄着根树枝,被前面的人甩了二十多步远。
墨鸦策马靠近辨认了一眼。
“是百姓,往南逃的。”
队伍没停。
黑甲骑兵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那些人的衣摆吹得翻卷。
顾长生扫了一眼那群人的脸。
全是惊弓之鸟的表情。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看见黑甲骑兵,吓得直往路边缩,孩子被她捂在怀里,哭都不敢哭出声。
戒备令是三天前的事。
百姓现在才开始跑,说明消息是慢慢往民间渗的,边关镇子里的人最先得到风声,然后一个传一个,越传越走样,越传越吓人。
能让这些人抛下家当连夜上路的……边境,怕是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顾长生攥紧了缰绳。
“加速。”
……
青岭关。
城墙内侧。
伤兵营的帐篷已经从一排扩成了三排。
担架进进出出,军医满手是血,蹲在地上给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缠绷带。
他一边捆绑,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绷带不够了,哪个去库里再搬一箱?搬不来就把你裤子撕了当布条使!”
城头上。
刚结束一轮攻防。
石灰和箭簇的碎屑还没扫干净,几个士兵靠着垛口坐在地上。
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呆呆看着天,有个年轻的兵仰着脖子,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帅帐外。
李沧月看着伤兵营的方向。
两天了。
六国大军轮番攻城,白天黑夜不停歇。
每次来的都是不同的旗号,今天苍梧打头,明天换北狄,后天又是焉耆的轻骑兵绕到西面佯攻。
陆风眠把六国兵马当车轮使。
不求一次攻破,就是耗。
李沧月心里清楚这个打法的意思。陆风眠不傻,青岭关三百年没被攻破过,强攻的代价太大,他选了最有效的法子——磨。
把箭磨光,把人磨死,把士气磨没……
然后再一脚踹开门。
青鸾从帅帐里出来,手里拿着刚统计好的伤亡数字。
“陛下……这是今早统计好的。”
李沧月接过来扫了一眼。
两天。
折损八千余人。
她把册子合上,递还给青鸾。
“药还够不够?”
青鸾低着头:“金疮药还有三天的量,止血散昨天就见底了,军医那边在用土方子顶着。”
“许国公呢?”
“东段城墙。”青鸾答。
话音刚落。
脚步声从东段城墙方向传来。
许鸣谦走过来,甲上还沾着血,不是他自己的,老国公脸上的皱纹比三天前深了一圈,但步子依旧稳当。
“陛下,东段今天顶了三轮。”
他站定,语气沉重。
“弩车断了十七架弦,箭矢消耗六万支,照这个打法,库存撑不过五天。”
李沧月问他:“粮呢?”
“粮还能撑,琅琊那批十万石昨天到了一半,另一半还在路上。”
许鸣谦顿了顿,忧虑道:“但箭矢和弩车配件是硬伤,关内铁匠铺子日夜赶工,也跟不上消耗。”
“弩弦呢?”
“牛筋存量不多了,搓弦的匠人倒是够,可料不够。”
李沧月沉默了几息。
弃守边境?
这选择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此举人神共愤,天理难容,死后都要钉在历史耻辱柱上,受苍生唾弃!
剩下的只有唯一的办法……
“先收城中闲置铁器,再按户登记征用门环、犁头和破锅。”她冷着脸,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战后凭登记簿补偿,谁敢趁乱强拿,军法处置”
许鸣谦没吭声。
边境烽烟四起,铁骑肆意,换做是他,也是同样的选择。
“百姓那边……我亲自去说。”
李沧月顿了顿,“另外,把猎户和屠夫都召来,猎户懂得处理兽筋,屠夫熟悉牛筋分割,让他们分组给铁匠铺供料、制弦。”
许鸣谦目光坚定领命,转身走了。
李沧月目视荒漠沙尘,迎着狂风静静伫立。
城头上传来换防的号角声,新一轮的守军正在往城墙上爬,铠甲哐哐作响,夹杂着军官的吆喝。
红袖在旁边低声道:“陛下,您一天没合眼了……”
“不急。”
“去帐里,把地图摊开。”
李沧月迈步往帅帐走。
如果箭矢和弩车跟不上,城头的防御力会断崖式下降。到时候光靠人堆,守不住。
但没有退路。
身后是中原腹地,退一步,什么都没了。
“青鸾,把最新的斥候报全拿过来,我要看六国各营的分布。”
“是。”
两人正要进帐。
陡然。
南门方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飞奔过来,跑得靴底都快冒烟了,还没站稳就单膝跪下。
“陛下!”
他呈上情报。
“孙国公在南门外截住了一支队伍!二十余人,皂衣黑马,从南面官道过来的,试图混入关内!”
李沧月眉头拧起。
“南面?”
六国大军从东北方向压过来。
南面是后方,是通往大乾腹地的方向,从南面来的人,要么是己方援军,要么是绕了一个大圈子。
“孙国公说,那帮人报的是商队,可身上带着兵器,还有人武功不低,被孙国公的人识破了。”
略顿,斥候喉咙滚动了下,继续道:
“孙国公让属下来请陛下过去,说务必亲自去一趟。”
李沧月目光冷冽。
“为什么非要我亲自去?”
斥候表情变化莫测。
“孙国公说……”
“那队人里有一个人,陛下见了一定会震惊。”
李沧月的凤眸眯起。
南门外。
能让孙痕特意让人来请她的,绝不是普通人。
她转身往南门方向走。
“带路。“
红袖和青鸾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