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里加急的文函比戚继光预想的还快,连同一封亲笔信、一份演习详录,外加整整三大车“海外奇物”,浩浩荡荡从定海卫出发,走驿路直抵京师。
赵宁拆信的时候刚散朝。
吏部的折子批了一上午,眼睛酸得厉害。
赵福端着六安瓜片进来,茶还没搁稳,就瞧见自家老爷把手里的公文往边上一推,拆了那封火漆封口的信。
信不长。
戚继光的字一贯硬朗,笔锋带刀劈斧凿的味道,写起汇报来却惜字如金。
“三十六艘战船,编队合击演习毕。首轮炮击,中靶二十九,脱靶七。次轮校正后,中靶三十四。三轮齐射,靶船沉没。”
“水兵八千,可堪远洋。唯火器弹药消耗甚巨,请阁老与殷总督核议年度拨款。”
最后缀了一行小字:“另附海外新获之物若干,聊供阁老赏玩。其中有二,非物,乃人。殷总督自佛郎机商船上截获,言是贡礼。臣不敢擅专,一并送京。”
赵宁把信翻到背面看了看,没了。
他搁下信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非物,乃人”四个字上。
戚继光这人,打仗是把好手,写信跟写军令状一样,半个多余的字都不给。
什么叫“非物,乃人”?
不过话说回来,殷正茂这人做事确实周全。
海贸开了这几年,从南洋到西洋的航路一条条铺开,银子哗哗往市舶司账上淌的同时,各路番邦的稀奇玩意儿也跟着船队涌进来。
殷正茂每隔几个月就会让人捎些东西进京——有的给宫里,有的给他这个阁老。
“赵福。”
“老爷。”
“东西到了没有?”
“到了,在后院卸着呢。三大车,管事的说光箱子就四十多口。”赵福顿了顿,压低嗓子,“还有两个人。”
“什么样的人?”
“洋……洋女子。”赵福脸上挂不住了,“金头发,蓝眼珠子,个头比老奴还高半个脑袋。跟着押货的兵丁一路进的京,裹了帷帽,没让外人瞧见。”
赵宁没接话,把茶盏搁下,起身往后院走。
后院里,四十多口木箱摞得整整齐齐。
管事的正指挥家丁拆封,第一口箱子打开,里头铺着稻草和棉絮,裹着一面巴掌大的铜框镜子。
是玻璃镜。
赵宁伸手拿起来。
镜面清澈如水,照出来的人影纤毫毕现,连他鬓边头发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后世见过的玻璃镜比这精细百倍,但在万历朝,这玩意儿是真正的奢侈品。
威尼斯人把制镜工艺锁在穆拉诺岛上,一面镜子能换一座庄园。
殷正茂搞来了六面。
第二口箱子里是座自鸣钟,黄铜外壳,雕着卷草花纹,打开盖子,指针正嘀嗒走着。
赵宁拨了拨时针,误差不超过半刻——对这个年代来说,算精准了。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珊瑚、琥珀、犀角杯、象牙扇、南洋的丁香和肉豆蔻,压得严严实实。
还有一整匹猩红色的呢绒,摸上去厚实柔软,不是大明任何一种织法能做出来的纹路。
赵宁一样样看过去,心里默默给这些东西标了价。
这三大车东西,折银少说两万两。
殷正茂掏得大方。
市舶司去年的海贸抽成入了国库三百万两白银,殷正茂在奏疏里写得含蓄,但赵宁心里有数,实际流水至少翻一倍。
水师护航、开辟新航路、清剿私掠船,这些都要银子。
殷正茂送东西进京,是让他赵宁亲眼看看海贸的利润有多厚,好把明年的水师拨款再往上提一提。
聪明人。
“那两个人呢?”
赵福朝偏厢房努了努嘴。
赵宁没急着过去,倒是先挑了几样东西出来。
那面玻璃镜,给李若清。
自鸣钟,搁书房。
猩红呢绒,给芸娘和高姝一人裁一件斗篷。
再挑了一盒南洋彩贝和两串珊瑚珠子——这是给孩子玩的。
赵承安过四岁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龙凤胎赵平虏和赵安凝小一岁,刚会满地跑,见什么啃什么。
他抱着东西往内院走。
刚进月洞门,就听见赵承安的声音从花厅里传出来:“这个是什么?能吃吗?”
高姝的声音紧跟着:“放下!你闻闻那味儿,呛死人了。”
赵宁绕过影壁进了花厅。
赵承安正拿着一颗肉豆蔻往嘴边凑,被高姝一把捞走。
芸娘坐在旁边绣花,抬头看了一眼,没拦——
她向来不拦高姝管孩子。
李若清不在。
“夫人呢?”
芸娘搁下绣绷:“说是平虏今早有些咳嗽,带着去请太医了。”
赵宁“嗯”了一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彩贝盒子一打开,赵承安的眼珠子立刻被粘住了。
五颜六色的贝壳在日光下泛着珠光,比他见过的任何玩意儿都好看。
“爹!这是哪儿来的?”
“海里。”
“多大的海?”
“比你见过的最大的湖还大一万倍。”
赵承安张大了嘴,手里攥着一枚虎斑贝,半晌才蹦出一句:“那得多少鱼啊。”
高姝噗嗤笑了。
赵宁难得被孩子逗得嘴角松了松,把那匹猩红呢绒搁到高姝手边:“瞧瞧这个料子,拿去裁衣裳。”
高姝摸了一把,眉毛就竖起来了:“这是什么织法?怎么摸着跟羊毛似的,又比羊毛细?”
“洋人的手艺。”
赵宁懒得多解释,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串珊瑚珠子递给芸娘,“你的。”
芸娘接过来,没急着看珠子,反而盯着赵宁的脸看了两息:“老爷今天心情不错。”
“戚继光的水师练成了,我心情能不好?”
赵宁在太师椅上坐下,赵承安立刻爬到他腿上,手里还攥着那枚虎斑贝。
高姝把呢绒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爱不释手:“这料子做冬衣正好,厚实。给若清姐姐也裁一件?”
“已经留了。”
芸娘把珊瑚珠子挂到腕上,红润润的颜色衬着她白皙的手腕,确实好看。
她抬眼看赵宁,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听福伯说,这回还送来了两个洋人?”
消息传得倒快。
赵宁没否认,拍了拍赵承安的后背让他下去玩贝壳:“殷正茂从佛郎机商船上截来的。”
高姝的手在呢绒上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摸料子。
芸娘低头理珊瑚珠子的穗子。
两个人都没追问。
赵宁看在眼里。
后宅的事就是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知道。
芸娘跟了他最久,性子绵软,但心细如发。
高姝是高拱二哥的女儿,骨子里有股倔劲儿,面上却拿捏得住。
至于李若清——皇帝赐婚的正妻,李贵妃的亲妹妹,那更是个通透人。
这几个女人能处到一块儿不生龃龉,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看过了再说。”
赵宁丢下这句话,起身出了花厅。
偏厢房的门关着,门口站了两个丫鬟。
赵宁推门进去,屋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香气,不是龙涎也不是檀香,带着一种浓郁的甜腻,像是某种花粉和油脂混合的味道。
两个女人站在窗前。
确实高。
赵福没夸张,比普通大明女子高出整整一个头。
一个金发碧眼,鼻梁挺直,瞳孔是浅灰蓝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另一个头发是深棕色,卷曲蓬松地披在肩上,眼珠是琥珀色,轮廓更深,嘴唇更丰满。
两人穿着改过的大明襦裙,明显是路上找人临时裁的,尺寸不太合身,勒得胸前鼓鼓囊囊。
见赵宁进来,两人同时屈了屈膝——这是西洋的行礼方式,不伦不类,但也大约学了些大明的蹲礼,揉在一起,倒有几分趣味。
金发的那个开口了,说的是半生不熟的官话,带着很重的舌音:“大……大人好。”
赵宁打量了她们片刻。
殷正茂干的这事,说白了就是投其所好。
但赵宁并不反感。
三十多岁的男人,手握天下权柄,后宅里三个女人各有各的好。
可有些东西,就是好奇。
纯粹的、穿越者的好奇。
他前世活了三十年,连出国旅游都没去过,如今倒好,西洋的女人直接送到卧房门口了。
“叫什么名字?”
金发的比划了半天:“玛……玛丽亚。”
棕发的声音更低,口音更重:“伊莎……贝拉。”
赵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当夜。
李若清带着孩子回来得晚,平虏果然有些受凉,太医开了方子,喝了药已经睡下。
李若清本要去赵宁书房,赵福在廊下迎着,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若清脚步停了一停,面色无波,只“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偏厢房里换了寝具,熏了香。
灯烛摇曳。
赵宁坐在榻边,手里转着那枚白天赵承安玩剩下的虎斑贝。
玛丽亚和伊莎贝拉跪坐在对面的毡毯上,褪去了白日那身不合体的襦裙,换了轻薄的亵衣,白的白,棕的棕,在烛光下明暗交织。
她们的身体与大明女子截然不同。
骨架更宽,曲线更放肆,皮肤在烛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蜜色的光泽。
玛丽亚主动凑了上来,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层水光,带着讨好,也带着不安。
她伸手去解赵宁的衣带,手指微微发颤。
赵宁握住她的手腕。
骨节比预想中细,皮肤却比预想中烫。
伊莎贝拉也挪了过来。
她不像玛丽亚那样急切,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赵宁。
赵宁松开玛丽亚的手腕,将虎斑贝随手搁在了枕边。
烛火被穿堂的夜风吹灭了一盏。
剩下的光影里,三个人的轮廓融在了一起。
院墙外头,赵福候在廊下,听见屋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异域腔调的呢喃,赶紧把脑袋别过去,脚步挪远了三丈。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偏厢房的灯彻底熄了。
整座赵府安静下来。
只有后院花厅方向,高姝房里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那匹猩红呢绒前面,剪子比了又比,始终没下第一刀。
芸娘隔着院子望了一眼偏厢房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