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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代王自焚!

    大同城里的火光烧了整整一夜。

    等到天亮,代王府只剩一片焦黑的残垣。

    梁柱倒塌,砖瓦碎裂,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代王府的废墟向四面八方扩散。

    先是周围的百姓,再是大同府的官员,再是驻军——不到一个时辰,整座大同城都知道了。

    代王,自焚了。

    谭纶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总兵府看蓟州送来的军报。

    胡宗宪的札子里说了建州用兵的事,让他二月初前完成兵马集结。

    他正琢磨调哪几个营合适,亲兵就冲进来了。

    “大帅!代王府失火——代王殿下他、他……”

    亲兵话没说完,谭纶已经站起来了。

    “人呢?”

    “烧……烧没了。”

    谭纶脸色一变。

    他把军报拍在桌上,大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来。

    “海瑞呢?海瑞在哪儿?”

    亲兵一愣:“海……海钦差应该还在行辕。”

    谭纶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转了几圈。

    代王自焚。

    这事往小了说,是藩王受不住清查,想不开了。

    往大了说——逼死皇亲,这顶帽子扣下来,谁能扛得住?

    海瑞扛不住。

    不,海瑞倒是不怕死。可这把火烧的不只是代王府,它会烧到京师去,烧到内阁去,烧到赵阁老头上。

    海瑞是谁派来的?赵宁。

    清查宗藩是谁的主意?赵宁。

    代王死了,天下宗藩会怎么看?

    朝中那些盯着赵宁的人会怎么看?

    谭纶在边关待了几年,打仗的本事见长,政治嗅觉也磨出来了。

    他当年在浙江就跟赵宁共过事,深知这位赵阁老的行事风格——走一步看十步,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可代王自焚这种事,谁也算不到。

    “备马。”

    谭纶吩咐下去,“再派一队人,去海瑞的行辕,把海大人请到总兵府来。注意,是请。”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多带些人。”

    亲兵领命去了。

    谭纶站在院中,正月的寒风灌进甲缝里,冷得刺骨。

    他却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

    这封信,怎么给赵宁写。

    写什么?

    代王自焚了,海瑞没拦住?

    不行。

    太直白。

    万一信落到别人手里,就是把赵云甫往火坑里推。

    可不写也不行。

    这种事瞒不住,用不了三天,京师就会知道。

    与其让别人捅到御前,不如让赵云甫先有准备。

    谭纶快步回到书房,铺纸研墨。

    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了想赵宁的处境。

    内阁首辅,少师衔,太子太傅——位极人臣。

    可越是站在高处,风越大。

    朝中不是没有人等着看赵宁栽跟头。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就是一道裂缝。

    裂缝一旦撕开,什么牛鬼蛇神都会钻出来。

    墨汁在笔尖凝了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谭纶咬了咬牙,落笔。

    “赵阁老台鉴:大同正月初五夜,代王府失火。代王殁于火中,府邸尽毁。海钦差现无恙,纶已将其接至总兵府暂住。事发突然,大同城中议论纷纷,纶恐生变,已加派人手巡城弹压。此事干系重大,不敢擅专,伏乞阁老早做定夺。谭纶叩上。”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

    字斟句酌,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多。

    “来人。”

    亲兵应声进来。

    “八百里加急,送京师。”

    谭纶把信封好火漆,递过去,“亲手交到赵府管家赵福手上。路上不许停,不许歇,跑死马也给我送到。”

    亲兵接了信,转身就走。

    谭纶坐回椅子上,闭了一下眼。

    半个时辰后,海瑞到了。

    谭纶在正厅见他。

    海瑞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面色如常,步履稳健。

    看不出慌张,也看不出愧疚。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随从,脸色都不好看。

    “谭总兵。”

    海瑞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听说你要见我。”

    谭纶站起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刚峰兄,代王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谭纶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瘦削的面孔上找到一丝动摇。

    没有。

    海瑞站在那里,背脊笔直。

    谭纶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海瑞的脾性——六亲不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当年在浙江,连严嵩的人都拿他没办法。

    “刚峰兄,”谭纶斟酌着措辞,“代王自焚,这件事闹大了。我已经写信报了赵阁老,但在阁老回信之前,你先住在总兵府。”

    海瑞皱了下眉:“我住哪里,与代王的事有何干系?”

    “有干系。”谭纶的语气压低了几分,“代王府的人还活着不少。王润、那些侍从、大同府的官员——他们会怎么说这件事?你想过没有?”

    海瑞看着他,目光平静:“谭总兵的意思是,有人会把代王的死算在我头上?”

    “不是算。”谭纶走近一步,声音更低了,“是一定会。”

    海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代王违制敛财,鱼肉百姓,我依律清查,还田于民。他自己想不开,要一把火烧了自己——这是他的事。”

    谭纶差点没接住。

    他看着海瑞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海瑞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

    在海瑞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代王违制,该查。

    查了之后代王受不了死了,那是代王的问题,不是他海瑞的问题。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可朝堂上讲的从来不是逻辑。

    谭纶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说法:“海刚峰,我不是在跟你论对错。我是在替你挡灾。你在总兵府待着,外面的人就动不了你。你要是执意出去——”

    他没把话说完。

    海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审视。

    “谭总兵,你是怕这件事牵连到赵阁老?”

    谭纶没否认。

    他跟海瑞对视了一息,点了点头。

    “不错。赵阁老举荐你来大同,这件事传到京师,弹劾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内阁。我不能让事情在大同这边再出岔子。”

    海瑞没说话。

    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外面传来巡逻兵丁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叮叮当当。

    最后,海瑞点了一下头。

    “我可以暂住总兵府。”

    谭纶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海瑞又加了一句——

    “但清查的事不能停。代王的账目还有三成没查完,牵涉的田亩、商铺、矿山,背后还有大同府一半的官员。”

    谭纶的嘴角抽了一下。

    代王都烧成灰了,这位爷还惦记着查账。

    “海刚峰……”

    “谭总兵。”

    海瑞打断他,语气平静,“代王死了,不代表他侵占的东西就不用还了。那些田是百姓的,一亩都不能少。”

    谭纶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赵宁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海瑞这个人,是一把刀。

    好用,但伤人。

    用他的人,要做好被割一下的准备。

    此刻站在正厅里,面对着这把刀的寒光,谭纶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窗外,大同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代王府的方向还飘着淡淡的烟,风一吹,整条街都是灰烬的味道。

    谭纶转过身,看向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回的蓟州军报。

    建州的仗要打,大同的火要灭,京师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他忽然觉得,这个正月,比塞外的寒风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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