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那口气叹得轻,隔着院墙也听不真切。
但高姝听见了。
她把剪子搁下,盯着那匹猩红呢绒出了半天神,最终还是没裁。
不是舍不得下刀,是心里堵着一口气,剪出来的东西也不会好看。
翌日天没亮,偏厢房里又传出动静。
赵宁醒得早,或者说压根没怎么睡实。
玛丽亚的身体滚烫,伊莎贝拉的皮肤凉滑,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交替裹上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居然还在想殷正茂那封信里没写的东西——
佛郎机商船上截获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两个女人?
殷正茂做事向来有分寸。
送银子太露骨,送珍玩太寒碜,送女人……送的是一个“懂”字。
但此刻这些念头统统被压到了最底层。
玛丽亚的金发散在枕上,像一匹铺开的绸。
她的呼吸带着甜腻的尾音,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颤得像蝶翼。
伊莎贝拉伏在他肩侧,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窗缝透进来的第一缕天光。
赵宁翻了个身,将伊莎贝拉压在身下。
辰时初刻,赵宁穿戴整齐出了偏厢房。
院里的丫鬟低着头不敢看,廊下的赵福倒是坦然,端着铜盆和手巾候在门口。
赵宁接过手巾擦了把脸,刚往正房方向走了两步,就看见李若清端着一只食盒,从月洞门那边过来了。
她穿了件青莲色的褙子,头发挽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钗。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老爷起得早。”
李若清的目光从偏厢房的方向掠过,没停留,“厨房做了鸡丝粥和枣泥糕,我顺道端过来。”
赵宁接过食盒:“一起吃。”
李若清没推辞,跟着进了正房花厅。
桌上摆开,粥是熬得恰到好处的浓稠,枣泥糕切成菱形块儿,还有几碟小菜。
赵宁刚坐下,偏厢房那边玛丽亚和伊莎贝拉也被丫鬟领了过来——赵福安排的,想必是揣摩了他的意思。
四个人围坐一桌。
场面称不上尴尬。
李若清是见过世面的人,给两个洋女子各盛了碗粥,推过去,甚至还用慢而清晰的官话教她们怎么用筷子。
玛丽亚笨拙地夹起一块枣泥糕,掉了两次才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伊莎贝拉学得更快些,拿筷子的姿势虽然别扭,但至少没掉东西。
赵宁喝粥,没说话。
李若清也没急着开口。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一碗粥,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看向赵宁:“老爷昨晚歇得可好?”
“还行。”
“那就好。”
李若清顿了一拍,语气平淡。“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老爷正当壮年,政务繁忙,身子是自己的。”
李若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偶尔尝鲜无妨,若夜夜如此,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何况老爷不是铁打的。”
赵宁筷子停了一瞬。
这话说得体面,也说得直白。
换个女人,多半要拐弯抹角地酸上三句。
李若清不一样。
她永远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赵宁搁下筷子,笑了一声:“夫人说得对。”
“那两位姑娘,妾身安排到东跨院的偏房住下,老爷想见随时能见,日常起居也有人照应。”
李若清说这话时已经站起身收拾食盒了,根本没给赵宁犹豫的余地。
“依你。”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上午无事。
京城正月里还冷着,但日头出来后院子里暖和不少。
赵宁难得清闲,坐在后院花厅的廊下晒太阳。
赵承安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昨天那枚虎斑贝当千里镜使,嘴里喊着“发现敌船”。
赵平虏和赵安凝被奶娘牵着在院子里跑。
两岁多的孩子正是满地造反的年纪,赵平虏追着一只从墙头飞进来的麻雀跑了三圈,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追,连哭都顾不上。
赵安凝倒是安静些,蹲在花坛边拿树枝戳蚂蚁。
高姝坐在廊下另一头做针线。
她的脸色不太好,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赵宁隔着几步远看了一眼,本想问一句,赵承安在他头顶喊了声“转舵”,两条小腿一夹,差点把他耳朵揪下来。
“你属猴的?”赵宁把儿子从脖子上薅下来,“下去跟弟弟妹妹玩儿。”
赵承安抱着虎斑贝颠颠儿跑了。
赵宁起身,往高姝那边走了两步。
刚要开口,高姝忽然撂下针线,捂着嘴站起来,快步绕到廊柱后面,干呕了两声。
赵宁脚步一顿。
高姝扶着柱子缓了半天,直起腰时眼眶泛红,不是委屈,是生理性的。
她抬头对上赵宁的目光,愣了一瞬,随即别开眼:“没事,早上吃多了。”
赵宁没说话。他看着高姝的脸——发白、干呕、眼眶红。
“多久了?”
高姝的手在柱子上收紧了一下。
沉默了三息,才低声说:“月事迟了二十多天。”
赵宁伸手扶住她的肩:“请太医了没有?”
“还没。不确定,没敢声张。”
“赵福。”
赵宁头也没回,喊了一声。
赵福从拐角冒出来,一溜小跑过来。
“去太医院,请周太医过府,就说我头疼。”
赵福应了一声就走。
高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宁按着肩膀摁回了椅子上:“坐着别动。”
高姝没再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攥着半截线头。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密的绒毛和一层薄薄的汗。
这一刻很安静。
院子里赵承安追着赵平虏跑,两个小人儿的笑声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
赵安凝举着一只蚂蚁给奶娘看。
赵宁在高姝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老爷。”高姝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昨晚的事……”
“嗯?”
“没什么。”她把那截线头绕到指头上,又松开,“料子我裁了,给若清姐姐做件披风。”
赵宁看了她一眼。
昨晚她亮了一夜的灯,他知道。
“行。”
正午时分。
赵福从前院急匆匆赶到后院,手里攥着一封信。
他脸色有些发青,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压低声音:“老爷,大同来的急报。谭纶送的。”
赵宁接过信,展开。
信不长。
谭纶的字写得急,笔锋比平日潦草三分:
“赵阁老台鉴:大同正月初五夜,代王府失火。代王殁于火中,府邸尽毁。海钦差现无恙,纶已将其接至总兵府暂住。事发突然,大同城中议论纷纷,纶恐生变,已加派人手巡城弹压。此事干系重大,不敢擅专,伏乞阁老早做定夺。谭纶叩上。”
赵宁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捏了片刻。
代王死了。
自焚。
他把信翻到背面——空白。
又重新看了一遍正文,每个字都看进去了。“代王殁于火中,府邸尽毁”。
海瑞。
赵宁派海瑞去大同清查宗藩侵吞田亩、逼迫百姓的旧案,是去年的事。
海瑞这人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一根筋,不转弯,不通融,遇佛杀佛,逮谁咬谁。
当初派他去就是要用他的刚,用他的不怕死,把大同那潭死水搅开。
但没想过搅出人命来。
藩王自焚,在大明朝等于一颗炸弹。
天下藩王会怎么想?
海瑞逼死了代王,下一个是谁?
宗室人人自危,上疏弹劾的折子能把通政司的门槛踩烂。
朝中那些本就对清查宗藩不满的官员会怎么做?
代王之死就是他们最好的武器——你赵宁的人逼死了皇家宗亲,这是什么罪名?
赵宁把信折起来,攥在手心。
院子里赵承安还在追麻雀。
高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并不知道几步之外的男人脑子里正在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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