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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贺远山的囚笼

    那人提着"贺"字灯,站在井边,笑得不像人。

    贺青一拳砸过去,被那人侧身躲开。

    "急什么。"那人声音又冷又慢,"你爹好的,急着找他,先问过我。"

    "你是谁?"贺青喘着气问。

    "守城的。"那人晃了晃手里的灯,"这城开了多少年,我就守了多少年。"

    陆砚这时候也跟上来了,扫了一眼那人身上的衣裳——不是夜巡司的袍子,也不是阴祠会那种黑袍,倒像是一种更老的官服,样式陆砚没见过。

    "我父亲在哪?"贺青又问了一遍,声音发抖。

    守城人抬手,往黑楼那边一指。

    "你自己去看。"

    黑楼底下,正对着那口井,有一座铁牢。

    铁牢不大,四面都是黑铁栏杆,锈得斑点。牢子上头,挂满了灯。

    一盏,两盏,十几盏,数不清。

    每盏灯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贺。

    贺青看清那些灯的时候,脚步一软,差点没站住。

    因为灯里头,不是烛火。

    是一缕一缕的火光,颜色暗红,跟人的血一个色。

    那火光在灯罩里晃着,跟呼吸似的,一起一落。

    牢里,一个人靠着栏杆坐着。

    背对着他们。

    头发全白了,身上的衣服破成一条,露出的皮肉上,全是烧灼过的痕迹。

    贺青喊了一声。

    "爹!"

    那人身子动了动,很慢,像每一寸都疼。

    他转过头。

    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贺青一眼就认出来了。

    "爹……"

    贺青冲到栏杆前,伸手就要去掰那铁条。

    "你怎么变成这样,谁把你关在这的?"

    贺远山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出来的。

    "你不该来。"

    贺青没听进去,还在扳铁栏杆。

    铁栏杆纹丝不动,反倒是那些灯,一齐晃了一下,火光暗了一分。

    贺远山猛地咳了一声,脸色白了一层。

    陆砚眼疾,一把拉住贺青的手。

    "别碰栏杆。"

    贺青急道:"为什么?"

    "你看那些灯。"陆砚指着牢上挂的灯,"你一碰栏杆,灯就跟着晃,灯晃,你爹的脸色就跟着变。"

    贺青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松手退开。

    贺远山靠着栏杆喘了口气,脸色好了一点。

    他看着贺青,眼神又酸又疼。

    "这牢跟我这条命是连着的。"他缓缓道,"灯就是我的命火,一盏一年,十年,十盏。"

    贺青脑子一片空白。

    "命火……什么命火?"

    贺远山没直接答,反而问了一句。

    "十年前,你多大?"

    贺青怔住。

    "十四……十五?"

    "那年靖安是不是特别太平?"贺远山又问,"没大鬼闹事,没阴祸横生,连镶魂阵都没出过大问题?"

    贺青慢想起来了。

    十年前,他确实记得那段日子过得格外顺当。城里那阵子阴事少得出奇,夜巡司的人都说是走运。

    只是后来,父亲失踪了。

    再没回来。

    贺青声音开始发抖。

    "那十年的太平……是你换的?"

    贺远山点头,动作很慢,像点头都费力气。

    "我用命火换的。"

    "一年一盏灯,十年十盏。"

    "用我的命,把靖安十年的祟事都压下去了。"

    贺青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人?"

    贺远山看着儿子,眼里全是苦。

    "告诉了你们又能怎样?拦得住吗?"

    "你娘知道我进这城,非要跟着来,我不能让她也来。"

    "你那时才十四,我更不能让你知道。"

    贺青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陆砚在旁边站着,心里也不是好受的滋味。他看着那十几盏灯,忽然发现里面的火苗颜色不太一样,有的暗一点,有的亮一点。

    他往前凑近一点。

    "贺司主,这十盏灯烧完之后呢?"

    贺远山苦笑一声。

    "烧完了,我这条命也该还回去了。"

    "这十年,命火不是白烧的,我一直在替这城守门。"

    陆砚一怔。

    "守门?什么门?"

    贺远山抬起手,指了指黑楼下那口井。

    "井下有路,路通着十二座旧神庙。"他说,"这城,是十二阴神古道的第一道门。"

    "我压着灯,不是替靖安省事,是替这道门守着,不让它开。"

    "我要是死了,灯灭了,门就会开。"

    陆砚心里一沉。

    "那些名字,那些欠债的人,都是被这道门吸进来的?"

    "差不多。"贺远山点头,"门缝没关严实的时候,会往外漏一点气,把一些欠了阴债的人往里吸。这城本身,就是门缝口的一个……漏斗。"

    "进来的人,越多,门缝就压得越紧。"

    贺青抬起头,声音发哑。

    "所以这十年,你一边守着靖安太平,一边又在这城里当门闩?"

    "是。"

    贺青猛地站起来,冲到栏杆前。

    "那你出来!你命火都烧了十年了,够了!我这就带你出去!"

    "没用。"贺远山摇头,声音很平静,"我一走,门就开。门开了,井底那东西就出来了。"

    "靖安撑不住,全城人都得死。"

    贺青僵在原地。

    陆砚在旁边,脑子里飞快地转。

    "贺司主,你说的十二阴神古道……跟阴祠会有关?"

    贺远山看向陆砚,眼神忽然锋利起来,跟之前那种衰弱的样子不一样了。

    "你是陆砚?"

    陆砚一怔。

    "你知道我?"

    "我当然知道你。"贺远山的语气突然沉了,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又疼又急,"你不该到这来。"

    陆砚皱眉。

    "我为什么不该来?"

    贺远山看着他,眼里的复杂越来越浓,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十年前……"他刚开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连挂着的灯都跟着一起晃。

    灯一晃,贺远山的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渗出血丝。

    贺青急了。

    "爹!你别说话了!"

    贺远山摆手,喘了半天,才把气顺回来。

    他看着陆砚,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说不清是愧疚,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

    "我没那力气跟你细说。"

    陆砚往前一步。

    "那简单说。"

    贺远山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宋梨和赵铁都觉得气氛不对。

    最后,贺远山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那守城人听见。

    "十年前,阴祠会盯上了你。"

    "他们想拿你干一件大事。"

    "我拦了他们一次,拦下来了,可我也因此欠了一笔债。"

    "这十年,我用命火护着这道门,也是替你挡着阴祠会第二次动手的机会。"

    陆砚整个人僵住。

    十年前。

    阴祠会。

    他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碎片开始往一起拼,拼出一个他不敢确认的猜测。

    "你是说……"他声音发紧,"我欠的债,是贺司主替我背的?"

    贺远山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贺青,眼神一点软下来,像是终于说出了一件憋了十年的话。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字砸在贺青心口上。

    "你不该来。"

    "你来了,靖安就没人了。"

    贺青浑身一僵。

    "什么意思?没人是什么意思?"

    贺远山闭上眼,没再说话。

    灯上的火光,暗了一分。

    牢外,那个守城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几步,手里的"贺"字灯轻轻一晃。

    "他这话,意思很简单。"守城人开口,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他是靖安唯一还在护着这道门的人。"

    "他要是走了,或者死了……"

    "守这道门的人,就得换。"

    他抬眼,看向贺青,又看向陆砚,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而这座城,最喜欢的换法,是父债子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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