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提着"贺"字灯,站在井边,笑得不像人。
贺青一拳砸过去,被那人侧身躲开。
"急什么。"那人声音又冷又慢,"你爹好的,急着找他,先问过我。"
"你是谁?"贺青喘着气问。
"守城的。"那人晃了晃手里的灯,"这城开了多少年,我就守了多少年。"
陆砚这时候也跟上来了,扫了一眼那人身上的衣裳——不是夜巡司的袍子,也不是阴祠会那种黑袍,倒像是一种更老的官服,样式陆砚没见过。
"我父亲在哪?"贺青又问了一遍,声音发抖。
守城人抬手,往黑楼那边一指。
"你自己去看。"
黑楼底下,正对着那口井,有一座铁牢。
铁牢不大,四面都是黑铁栏杆,锈得斑点。牢子上头,挂满了灯。
一盏,两盏,十几盏,数不清。
每盏灯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贺。
贺青看清那些灯的时候,脚步一软,差点没站住。
因为灯里头,不是烛火。
是一缕一缕的火光,颜色暗红,跟人的血一个色。
那火光在灯罩里晃着,跟呼吸似的,一起一落。
牢里,一个人靠着栏杆坐着。
背对着他们。
头发全白了,身上的衣服破成一条,露出的皮肉上,全是烧灼过的痕迹。
贺青喊了一声。
"爹!"
那人身子动了动,很慢,像每一寸都疼。
他转过头。
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贺青一眼就认出来了。
"爹……"
贺青冲到栏杆前,伸手就要去掰那铁条。
"你怎么变成这样,谁把你关在这的?"
贺远山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出来的。
"你不该来。"
贺青没听进去,还在扳铁栏杆。
铁栏杆纹丝不动,反倒是那些灯,一齐晃了一下,火光暗了一分。
贺远山猛地咳了一声,脸色白了一层。
陆砚眼疾,一把拉住贺青的手。
"别碰栏杆。"
贺青急道:"为什么?"
"你看那些灯。"陆砚指着牢上挂的灯,"你一碰栏杆,灯就跟着晃,灯晃,你爹的脸色就跟着变。"
贺青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松手退开。
贺远山靠着栏杆喘了口气,脸色好了一点。
他看着贺青,眼神又酸又疼。
"这牢跟我这条命是连着的。"他缓缓道,"灯就是我的命火,一盏一年,十年,十盏。"
贺青脑子一片空白。
"命火……什么命火?"
贺远山没直接答,反而问了一句。
"十年前,你多大?"
贺青怔住。
"十四……十五?"
"那年靖安是不是特别太平?"贺远山又问,"没大鬼闹事,没阴祸横生,连镶魂阵都没出过大问题?"
贺青慢想起来了。
十年前,他确实记得那段日子过得格外顺当。城里那阵子阴事少得出奇,夜巡司的人都说是走运。
只是后来,父亲失踪了。
再没回来。
贺青声音开始发抖。
"那十年的太平……是你换的?"
贺远山点头,动作很慢,像点头都费力气。
"我用命火换的。"
"一年一盏灯,十年十盏。"
"用我的命,把靖安十年的祟事都压下去了。"
贺青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人?"
贺远山看着儿子,眼里全是苦。
"告诉了你们又能怎样?拦得住吗?"
"你娘知道我进这城,非要跟着来,我不能让她也来。"
"你那时才十四,我更不能让你知道。"
贺青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陆砚在旁边站着,心里也不是好受的滋味。他看着那十几盏灯,忽然发现里面的火苗颜色不太一样,有的暗一点,有的亮一点。
他往前凑近一点。
"贺司主,这十盏灯烧完之后呢?"
贺远山苦笑一声。
"烧完了,我这条命也该还回去了。"
"这十年,命火不是白烧的,我一直在替这城守门。"
陆砚一怔。
"守门?什么门?"
贺远山抬起手,指了指黑楼下那口井。
"井下有路,路通着十二座旧神庙。"他说,"这城,是十二阴神古道的第一道门。"
"我压着灯,不是替靖安省事,是替这道门守着,不让它开。"
"我要是死了,灯灭了,门就会开。"
陆砚心里一沉。
"那些名字,那些欠债的人,都是被这道门吸进来的?"
"差不多。"贺远山点头,"门缝没关严实的时候,会往外漏一点气,把一些欠了阴债的人往里吸。这城本身,就是门缝口的一个……漏斗。"
"进来的人,越多,门缝就压得越紧。"
贺青抬起头,声音发哑。
"所以这十年,你一边守着靖安太平,一边又在这城里当门闩?"
"是。"
贺青猛地站起来,冲到栏杆前。
"那你出来!你命火都烧了十年了,够了!我这就带你出去!"
"没用。"贺远山摇头,声音很平静,"我一走,门就开。门开了,井底那东西就出来了。"
"靖安撑不住,全城人都得死。"
贺青僵在原地。
陆砚在旁边,脑子里飞快地转。
"贺司主,你说的十二阴神古道……跟阴祠会有关?"
贺远山看向陆砚,眼神忽然锋利起来,跟之前那种衰弱的样子不一样了。
"你是陆砚?"
陆砚一怔。
"你知道我?"
"我当然知道你。"贺远山的语气突然沉了,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又疼又急,"你不该到这来。"
陆砚皱眉。
"我为什么不该来?"
贺远山看着他,眼里的复杂越来越浓,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十年前……"他刚开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连挂着的灯都跟着一起晃。
灯一晃,贺远山的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渗出血丝。
贺青急了。
"爹!你别说话了!"
贺远山摆手,喘了半天,才把气顺回来。
他看着陆砚,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说不清是愧疚,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
"我没那力气跟你细说。"
陆砚往前一步。
"那简单说。"
贺远山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宋梨和赵铁都觉得气氛不对。
最后,贺远山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那守城人听见。
"十年前,阴祠会盯上了你。"
"他们想拿你干一件大事。"
"我拦了他们一次,拦下来了,可我也因此欠了一笔债。"
"这十年,我用命火护着这道门,也是替你挡着阴祠会第二次动手的机会。"
陆砚整个人僵住。
十年前。
阴祠会。
他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碎片开始往一起拼,拼出一个他不敢确认的猜测。
"你是说……"他声音发紧,"我欠的债,是贺司主替我背的?"
贺远山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贺青,眼神一点软下来,像是终于说出了一件憋了十年的话。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字砸在贺青心口上。
"你不该来。"
"你来了,靖安就没人了。"
贺青浑身一僵。
"什么意思?没人是什么意思?"
贺远山闭上眼,没再说话。
灯上的火光,暗了一分。
牢外,那个守城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几步,手里的"贺"字灯轻轻一晃。
"他这话,意思很简单。"守城人开口,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他是靖安唯一还在护着这道门的人。"
"他要是走了,或者死了……"
"守这道门的人,就得换。"
他抬眼,看向贺青,又看向陆砚,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而这座城,最喜欢的换法,是父债子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