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那个名字,陆砚看了足十秒。
贺远山。
字迹很清楚,浮在黑水上头,跟着水波一起晃。
贺青也看见了,人直接冲过去,被赵铁一把拽住。
"你冲过去干啥,井里又没人。"
"名字在,人就在附近!"
贺青甩开他的手,往井边走。
陆砚拉住他肩膀。
"先别急,你看那井口。"
贺青停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井沿上密麻麻刻着字,跟城门上那些一样,都是名字加行小字。
"贺远山,欠命十年。"
陆砚念出来,声音有点发紧。
"十年前的换命局,说的果然是真的。"
宋梨小声问:"什么换命局?"
陆砚没答,他心里那点模糊的印象越来越清楚了。有些事,在城门口忘了,可到了这地方,又慢慢想起来。
大概是这座城的规矩不一样——弃了名,可没弃事。
事还记得,就是不知道那事是谁干的。
赵铁盯着黑楼底下那群人。
"咱们现在过去,是不是能问出点东西?"
陆砚点头,往人群那边走。
人群密得挤不进去,全是背影,一个往前挪,脸都朝着钟楼那边,谁也不看谁。
陆砚绕着人群边缘走,想找个缺口。
走到一半,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墙角,正在做什么。
那身影手里捏着一把剪子,剪的是纸。
陆砚脑子里"嗡"一声,猛地想起来。
三更棺铺。
那个纸扎老头。
他快步走过去。
老头正低头剪纸,剪的是个小人,手脚都齐全了,就差脑袋。
陆砚蹲下来,看着他。
"老爷子。"
老头手上动作没停。
"你剪的这个,是给谁的?"
老头抬头,脸也是模糊的,可那双手陆砚认得——手指头上有好几道老茧,虎口那块皮特别厚,是常年握剪刀磨出来的。
"给我自己剪的。"老头声音哑,"剪个替身,说不定能把债还了。"
宋梨也蹲下来,看着那纸人。
"什么债?"
老头摇头。
"不知道,反正欠着。"他把纸人举起来看了看,又叹气,"就是剪不出脑袋,一到脑袋这块,手就抖。"
"为什么抖?"陆砚问。
"因为我想不起自己长什么样了。"
老头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可陆砚听得心里发堵。
一个纸扎了半辈子的人,连自己的脑袋都剪不出来。
宋梨忽然道:"您……还记得三更棺铺吗?"
老头愣了一下,手上的剪子停住。
"三更……"
他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
"这词耳熟。"
"可我想不起来是啥。"
他又低下头,接着剪那个没有脑袋的纸人。
陆砚站起来,心里堵得难受。
这地方比阴气重的鬼域还让人难受。鬼域好歹知道自己是鬼,是什么鬼,冲谁来的。
这地方的人,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他们往人群边缘继续走。
赵铁忽然指着前面。
"那个,是不是……"
陆砚看过去。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摇着一只铃。
铃声很轻,一摇一晃,跟催眠似的。
陆砚认出他了。
叫魂使。
三更路上跟他们打过一架的那个。
叫魂使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他脸也模糊,可那身黑袍上的补丁,还是老样子。
"你们……"他盯着几人,声音犹豫,"我认识你们?"
贺青冷声道:"你叫过我父亲的名字。"
叫魂使一怔。
"叫魂……是我的活计。"他喃喃道,"我一直在叫,叫了好多年,可我忘了自己叫的是谁的名字。"
他摇着铃,铃声一停一响。
"我总觉得,我该找一个人。"
"找到了,我这债就能还上。"
"可我记不清那人长什么样,也记不清他叫什么。"
他看着陆砚,眼神茫然。
"你是那个人吗?"
陆砚道:"不是。"
叫魂使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一边走一边摇铃。
铃声混进钟声里,越走越远。
宋梨看着他背影,声音有点抖。
"他以前那么凶,现在……"
"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陆砚接话,"这城把人变成这样,比杀了他们还狠。"
赵铁咂舌。
"我算是明白了,这地方压根不是鬼域,是个磨盘。"
"把人的名字磨掉,把人的记忆磨掉,最后就剩一个念头转来转去。"
"转到啥时候是个头?"
没人能回答他。
四人继续往前挤,穿过人群边缘,往黑楼那边靠近。
钟声一直没停。
咚——
咚——
每一声,人群就往前挪一点。
陆砚注意到,人群里有些人走得特别慢,一步都在往回拽,像不想去黑楼那边。
也有人走得很快,甚至带着笑,好像盼着到那边去。
他心里琢磨,这大概跟每个人欠的债有关系。欠得轻的,怕还债;欠得重的,盼着还完。
正想着,前面人群忽然分开一条缝。
一个人从人群里被挤了出来,摔在陆砚脚边。
是个穿夜巡司旧袍的中年男人。
陆砚一低头,心里"咯噔"一下。
补丁。
左肩那块补丁。
跟刚才那扇门里走出来的人,是同一身衣服。
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陆砚,眼神茫然地打量了一圈,忽然定在他脸上。
"你……"
他皱着眉,很努力地在想什么。
陆砚没说话,就看着他。
男人张嘴,声音有点抖。
"你是……那个殡仪馆的孩子?"
陆砚心里咯了一下。
这话,刚才在那扇门口,他说过一遍。
一字不差。
宋梨也听出来了,脸色一下白了。
"他……他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
陆砚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他忘了。"
不是没认出来,是刚才那次相认,转眼就被这城磨掉了。
现在重新认,跟第一次没什么两样。
周掌事——陆砚现在敢确定这就是周掌事了——伸手抓住陆砚袖子,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
"我记得你,我真记得你。"
"我欠你一条命。"
"是不是?我是不是欠你命?"
陆砚喉咙发堵,点了点头。
"是。"
周掌事松了口气,像松了一块大石头。
"那就好,那就好,我总算记住一件事了。"
他念叨着,眼神又开始飘。
"可是……我叫什么来着……"
陆砚看着他脸上那份茫然一点点扩散,像水漫过去,盖住了刚才那点清醒。
不出十息,周掌事又眨眼,看着陆砚,重新皱眉。
"你是……"
他又要重新问一遍。
陆砚打断他,声音有点闷。
"我是殡仪馆的孩子,你欠我一条命,你叫周掌事。"
他一口气把答案说完。
周掌事愣住,嘴唇动了动,像想把这几句话吞进去。
"周……掌事……"
他重复了两遍,眼神里有一丝亮光,很快又灭了。
"我记不住。"他声音带着哭腔,"我一直记不住,说了多少次都记不住。"
贺青看不下去了,蹲下来,抓住周掌事的手。
"你以前是夜巡司的人,掌事。"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靖安夜巡司的周掌事,你护过我,也护过陆砚。"
周掌事眼里泛起水光。
"我……我是好人吗?"
贺青咬牙。
"你是。"
周掌事点点头,眼泪滚下来。
"那就好。"
他重复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
"那就好……"
人群这时候又涌过来一波,把他往前挤走了。
陆砚想拉他一把,没拉住。
周掌事的背影很快被吞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宋梨蹲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最后抹了把脸。
"这比死了还难受。"
赵铁也没说话,鬼臂上的纹路暗了暗,他攥紧拳头。
陆砚站起来,看着黑楼。
钟声还在响。
咚——
咚——
他忽然明白了这座城真正的狠毒之处。
不是折磨人,是让人一直活在一个死循环里——认出来,又忘掉,再认出来,再忘掉。
死一次,是解脱。
活在这里,是永远死不掉的那一种苦。
他握紧拳头,转头看贺青。
"你爹要是也在这循环里……"
贺青脸色发白,没等他说完,已经拔腿往黑楼跑。
这次谁都没拦他。
因为陆砚自己也在往前走。
宋梨和赵铁对视一眼,跟上去。
四人挤过人群,黑楼越来越近。
楼底下那口井,黑水翻涌得更急了。
井边站着几个人,穿着奇怪的官袍,脸上没有雾气遮着,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活人。
也不像刚才那些失名者。
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灯上写着"贺"字。
那人抬头,看向冲过来的贺青,嘴角慢慢弯起来。
"来得比我想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