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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街上故人

    井口那个名字,陆砚看了足十秒。

    贺远山。

    字迹很清楚,浮在黑水上头,跟着水波一起晃。

    贺青也看见了,人直接冲过去,被赵铁一把拽住。

    "你冲过去干啥,井里又没人。"

    "名字在,人就在附近!"

    贺青甩开他的手,往井边走。

    陆砚拉住他肩膀。

    "先别急,你看那井口。"

    贺青停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井沿上密麻麻刻着字,跟城门上那些一样,都是名字加行小字。

    "贺远山,欠命十年。"

    陆砚念出来,声音有点发紧。

    "十年前的换命局,说的果然是真的。"

    宋梨小声问:"什么换命局?"

    陆砚没答,他心里那点模糊的印象越来越清楚了。有些事,在城门口忘了,可到了这地方,又慢慢想起来。

    大概是这座城的规矩不一样——弃了名,可没弃事。

    事还记得,就是不知道那事是谁干的。

    赵铁盯着黑楼底下那群人。

    "咱们现在过去,是不是能问出点东西?"

    陆砚点头,往人群那边走。

    人群密得挤不进去,全是背影,一个往前挪,脸都朝着钟楼那边,谁也不看谁。

    陆砚绕着人群边缘走,想找个缺口。

    走到一半,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墙角,正在做什么。

    那身影手里捏着一把剪子,剪的是纸。

    陆砚脑子里"嗡"一声,猛地想起来。

    三更棺铺。

    那个纸扎老头。

    他快步走过去。

    老头正低头剪纸,剪的是个小人,手脚都齐全了,就差脑袋。

    陆砚蹲下来,看着他。

    "老爷子。"

    老头手上动作没停。

    "你剪的这个,是给谁的?"

    老头抬头,脸也是模糊的,可那双手陆砚认得——手指头上有好几道老茧,虎口那块皮特别厚,是常年握剪刀磨出来的。

    "给我自己剪的。"老头声音哑,"剪个替身,说不定能把债还了。"

    宋梨也蹲下来,看着那纸人。

    "什么债?"

    老头摇头。

    "不知道,反正欠着。"他把纸人举起来看了看,又叹气,"就是剪不出脑袋,一到脑袋这块,手就抖。"

    "为什么抖?"陆砚问。

    "因为我想不起自己长什么样了。"

    老头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可陆砚听得心里发堵。

    一个纸扎了半辈子的人,连自己的脑袋都剪不出来。

    宋梨忽然道:"您……还记得三更棺铺吗?"

    老头愣了一下,手上的剪子停住。

    "三更……"

    他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

    "这词耳熟。"

    "可我想不起来是啥。"

    他又低下头,接着剪那个没有脑袋的纸人。

    陆砚站起来,心里堵得难受。

    这地方比阴气重的鬼域还让人难受。鬼域好歹知道自己是鬼,是什么鬼,冲谁来的。

    这地方的人,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他们往人群边缘继续走。

    赵铁忽然指着前面。

    "那个,是不是……"

    陆砚看过去。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摇着一只铃。

    铃声很轻,一摇一晃,跟催眠似的。

    陆砚认出他了。

    叫魂使。

    三更路上跟他们打过一架的那个。

    叫魂使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他脸也模糊,可那身黑袍上的补丁,还是老样子。

    "你们……"他盯着几人,声音犹豫,"我认识你们?"

    贺青冷声道:"你叫过我父亲的名字。"

    叫魂使一怔。

    "叫魂……是我的活计。"他喃喃道,"我一直在叫,叫了好多年,可我忘了自己叫的是谁的名字。"

    他摇着铃,铃声一停一响。

    "我总觉得,我该找一个人。"

    "找到了,我这债就能还上。"

    "可我记不清那人长什么样,也记不清他叫什么。"

    他看着陆砚,眼神茫然。

    "你是那个人吗?"

    陆砚道:"不是。"

    叫魂使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一边走一边摇铃。

    铃声混进钟声里,越走越远。

    宋梨看着他背影,声音有点抖。

    "他以前那么凶,现在……"

    "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陆砚接话,"这城把人变成这样,比杀了他们还狠。"

    赵铁咂舌。

    "我算是明白了,这地方压根不是鬼域,是个磨盘。"

    "把人的名字磨掉,把人的记忆磨掉,最后就剩一个念头转来转去。"

    "转到啥时候是个头?"

    没人能回答他。

    四人继续往前挤,穿过人群边缘,往黑楼那边靠近。

    钟声一直没停。

    咚——

    咚——

    每一声,人群就往前挪一点。

    陆砚注意到,人群里有些人走得特别慢,一步都在往回拽,像不想去黑楼那边。

    也有人走得很快,甚至带着笑,好像盼着到那边去。

    他心里琢磨,这大概跟每个人欠的债有关系。欠得轻的,怕还债;欠得重的,盼着还完。

    正想着,前面人群忽然分开一条缝。

    一个人从人群里被挤了出来,摔在陆砚脚边。

    是个穿夜巡司旧袍的中年男人。

    陆砚一低头,心里"咯噔"一下。

    补丁。

    左肩那块补丁。

    跟刚才那扇门里走出来的人,是同一身衣服。

    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陆砚,眼神茫然地打量了一圈,忽然定在他脸上。

    "你……"

    他皱着眉,很努力地在想什么。

    陆砚没说话,就看着他。

    男人张嘴,声音有点抖。

    "你是……那个殡仪馆的孩子?"

    陆砚心里咯了一下。

    这话,刚才在那扇门口,他说过一遍。

    一字不差。

    宋梨也听出来了,脸色一下白了。

    "他……他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

    陆砚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他忘了。"

    不是没认出来,是刚才那次相认,转眼就被这城磨掉了。

    现在重新认,跟第一次没什么两样。

    周掌事——陆砚现在敢确定这就是周掌事了——伸手抓住陆砚袖子,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

    "我记得你,我真记得你。"

    "我欠你一条命。"

    "是不是?我是不是欠你命?"

    陆砚喉咙发堵,点了点头。

    "是。"

    周掌事松了口气,像松了一块大石头。

    "那就好,那就好,我总算记住一件事了。"

    他念叨着,眼神又开始飘。

    "可是……我叫什么来着……"

    陆砚看着他脸上那份茫然一点点扩散,像水漫过去,盖住了刚才那点清醒。

    不出十息,周掌事又眨眼,看着陆砚,重新皱眉。

    "你是……"

    他又要重新问一遍。

    陆砚打断他,声音有点闷。

    "我是殡仪馆的孩子,你欠我一条命,你叫周掌事。"

    他一口气把答案说完。

    周掌事愣住,嘴唇动了动,像想把这几句话吞进去。

    "周……掌事……"

    他重复了两遍,眼神里有一丝亮光,很快又灭了。

    "我记不住。"他声音带着哭腔,"我一直记不住,说了多少次都记不住。"

    贺青看不下去了,蹲下来,抓住周掌事的手。

    "你以前是夜巡司的人,掌事。"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靖安夜巡司的周掌事,你护过我,也护过陆砚。"

    周掌事眼里泛起水光。

    "我……我是好人吗?"

    贺青咬牙。

    "你是。"

    周掌事点点头,眼泪滚下来。

    "那就好。"

    他重复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

    "那就好……"

    人群这时候又涌过来一波,把他往前挤走了。

    陆砚想拉他一把,没拉住。

    周掌事的背影很快被吞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宋梨蹲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最后抹了把脸。

    "这比死了还难受。"

    赵铁也没说话,鬼臂上的纹路暗了暗,他攥紧拳头。

    陆砚站起来,看着黑楼。

    钟声还在响。

    咚——

    咚——

    他忽然明白了这座城真正的狠毒之处。

    不是折磨人,是让人一直活在一个死循环里——认出来,又忘掉,再认出来,再忘掉。

    死一次,是解脱。

    活在这里,是永远死不掉的那一种苦。

    他握紧拳头,转头看贺青。

    "你爹要是也在这循环里……"

    贺青脸色发白,没等他说完,已经拔腿往黑楼跑。

    这次谁都没拦他。

    因为陆砚自己也在往前走。

    宋梨和赵铁对视一眼,跟上去。

    四人挤过人群,黑楼越来越近。

    楼底下那口井,黑水翻涌得更急了。

    井边站着几个人,穿着奇怪的官袍,脸上没有雾气遮着,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活人。

    也不像刚才那些失名者。

    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灯上写着"贺"字。

    那人抬头,看向冲过来的贺青,嘴角慢慢弯起来。

    "来得比我想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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