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一只胳膊横在六耳的铺上,鼾声正响。
六耳轻轻将那条胳膊放回去,又替他拉好滑下的衣裳,这才起身穿鞋。
轻手轻脚走到门前。
门闩有些涩,六耳两手托住,一点点抽开。
八戒翻了个身,鼾声又响起来。
六耳这才推门出去,将门重新掩好,绕过院角,往村舍后头走去。那里长着一棵枣树。
悟空倚在树杈上,一条腿垂在外头,正低低吟着:“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六耳走到树下,仰起脸,“猴哥。”
吟声停了。
悟空低下头,瞧了他一会儿,“小六,你不好好跟呆子学睡觉,半夜跑出来做甚?”
“学了的。”六耳笑道,“但您不是让我来找您吗?”
“俺叫你了?”
“白日叫了。”
六耳伸出三根手指,“敲三下,又不肯当着大家说。我想着,是叫我半夜三更来寻您。”
悟空没有立即接话,只将那只垂着的脚晃了晃,“你听见的吧?”
六耳摇头,“猴哥不让我用,我便没用。”
“那你怎么知道俺在这里?”
“您之前一直背着手,我想应该往后头找。到了院角,便听见猴哥的声音了。”
悟空看了他片刻,嘴角终于扬了起来,“俺就知道,果然跟俺当年一个样。”
他翻身落地,在树下坐下,又拍了拍身旁一块石头。
“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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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耳挨着坐好,仰头看他。
悟空问道:“白日打你,可怨俺?”
“没有。”
“为什么?”
六耳想了想,“没为什么,猴哥自然是为我好。”
悟空听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这小六。”
说着却忽然问:“你可知,你师父为何给你起名六耳?”
六耳摸了摸耳朵,“师父说,因为我有六只耳朵。”
悟空点点头,随后将脸一板,“那你可知,道不传非人,法不传六耳?”
六耳眨了眨眼。
悟空慢悠悠道:“自古传法,师徒两人,四只耳朵。若有第三人偷听,便凑成六耳,这法便不能传了。”
说着,抬手往六耳头上一指。
“偏你天生便有六只,这般也学,那般也学,难道想把人家吃饭的路子都学了去?”
“你这神通用起来容易,走偏也容易,人家未必知道你在听,你自己却得知道。”
六耳连忙摇头。“猴哥,我只有该听的时候才听的。人家肯教什么,我便学什么,不肯教,我不会偷学的。”
悟空瞧着他,没接话。
六耳看着悟空,忽然道,“猴哥,你又逗我!”
悟空乐了,伸手拨了一下他最上头的耳朵,“小子机灵!”
六耳缩起脖子,“痒。”
悟空收回手,笑意也稍稍敛了些,“逗你归逗你,方才俺说的话,往后也一定要记着。”
六耳认真听着。
“旁人肯传,是情分;不肯传,自有他的道理。说与不说,传与不传,都在人家。”
悟空看着他,又叮嘱了一遍,“万万莫要仗着神通偷听。没有什么该听不该听的,一旦越了线,被人知道,便是自取灭亡,到时不占理,谁也救你不得。”
六耳点头,“猴哥,我记住了。”
“真记住了?”
“记住了。”
悟空这才又摸摸他的猴子脑袋,“想来与你神通相近的,还有个谛听,往后得空,让你师父带你见见。他知道的也多,但你可别学他变成那般怕事的模样。”
六耳点了点头,然后问道:“猴哥,你以前也这样学本事吗?”
“哪样?”
六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半夜来找师父。”
悟空愣了一下,望着他,过了片刻,忽然笑了,“嘿,你这小猴!”
他眯起眼睛,伸手在六耳额头上点了点。
“不过,算你猜对了。”
六耳抱着膝盖,笑道:“果然如此啊。”
悟空靠在树干上,抬头看了一眼,月光漏下来,落在他的手上,六耳安静地坐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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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悟空忽然问:“小六,倘若今夜过来,俺不在这里呢?”
六耳想了想,“既然是我猜的,猜错了,我回去睡便是。”
悟空没再往下问,伸手将他歪了些的衣领理正。
“你肯过来,便算把俺师父白日的话听进去了,便是俺不教,你也没白跑这一趟。”
六耳点了点头,忽然又道:“猴哥,二哥的睡功也很好的,方才我躺下,跟着他教的做,睡得很香,想醒也一下就醒了。”
悟空笑了一声,“那当然!”
“俺那二弟,虽平日里俺叫他一声呆子,却真是一身的好本事,肯教你,自然有你受用的。”
六耳点头道:“只是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睡了。”
“果真是个呆子。”
悟空往屋舍方向看了一眼,“他既答应教了,你明日便接着学。”
六耳应下,随后又朝悟空身边挪了一点,“那猴哥呢?”
“怎么,怕俺不教?”
“不怕。您教我就学,不教也是我哥。”
悟空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这小子,呆子还没教你人情世故呢,你这嘴巴就这般会说了?”
六耳也笑,仍望着他。
悟空伸手往耳旁一摸,将金箍棒取出来,变作齐眉长短,耍了下,横在膝上。
六耳的目光跟着落了下来。
悟空抚过棒身,又看向六耳,“要说这些武艺棒法,俺老孙自然能直接教你。”
“但其余的,俺也须问过俺师父。”
六耳点点头,没说话。
悟空将棒子往膝头挪了挪。
“而且即使他老人家同意了,你也得先把底打好。”
“你师父之前教你的经书,你二哥他们肯教你的本事,既然你说要学,那就一样样来,都学会。待学得差不多了,再来跟俺学。”
六耳问:“那还要像今日这样,半夜来吗?”
悟空笑着摇头,“那倒不用,俺这次不过是想耍耍罢了。”
六耳望着他,似有话要说。
悟空瞥见了,“有话便说。”
六耳问道:“猴哥,你们的本事,都得来不易。我师父只是让我跟着学,你们为何便都肯教我呢?”
悟空闻言没急着回答,却看着他笑道:“你看你这样多好,就得少用神通,多问些问题!”
“你自己都想完了,叫俺们与你说什么?那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惹人讨厌,不是你现在该有的!你还不是你师父,也不是俺师父。”
六耳点点头,却仍望着他。
悟空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还看着俺?”
“猴哥还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