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好小子，倒叫你问着了。”
六耳也笑，却仍坐着没动。
悟空将膝上的金箍棒往旁边挪了挪，看着他道：“俺师父自不用说。他老人家慈悲为怀，莫说是你，换个旁人来，只要肯学，他也愿意教。”
“你四哥和你差不多，最受不得旁人求他。而且你与他情谊因果最深，更是不同。”
六耳点点头，“四哥一直待我很好。”
“俺却还有些私心。”
悟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六耳抬起头。
悟空另一只手搭在棒身上，慢慢道：“俺老孙自石头里蹦出来，天生地养，无父无母。”
“后来进了猴群，做了大王，才有了那许多猴子猴孙。”
六耳听着，没插话。
悟空低头，拇指在金箍棒上蹭了两下，“如今，他们也都叫俺亲手送走，入轮回去了。”
话到这里，停了下来。
六耳的手指蜷了蜷，望着他，没有往下问。
悟空侧过脸，见这小猴低着头，正看自己搭在棒身上的手。
“怎么不说话了？”
六耳抬起眼，“猴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悟空看了他片刻，捏了捏他的小胳膊。
“傻小六，老天待俺不薄的。先给了俺，师父师弟他们，如今又送了你这么个小弟来。”
“你与俺一样也是石头里来的，同样是个猴儿。俺一眼瞧着便亲近，自然得好好待你。”
六耳看着他。
悟空伸手，在他胸前轻轻点了一下。
“俺是真将你当亲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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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耳过了片刻，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悟空朝屋舍那边扬了扬下巴。
“俺的师弟们都是俺的至亲之人。你是俺认下的弟弟，他们既然应了你那声哥哥，自然都是自家人。”
“教你些本事，又岂会有什么舍不得？不仅会教，还会尽力教。”
六耳轻轻应了一声。
悟空接着道：“你瞧你那二哥，若只想应付一下，随口说教些便是。何必当着大家的面，认自己学得不精？”
六耳想起八戒白日摸着肚子叹气的模样，点了点头。
悟空笑了一声，“他平日最要体面，哪里肯认这个？”
“小白也一样，他性子高傲，看不上眼的理都懒得理，他既应了你那声三哥，往后真遇着事，便肯为你拼命。”
六耳一怔，“拼命？”
“自家弟弟有事，做哥哥的还能站着瞧？”
悟空答得随意，六耳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有阿虎，她平日分得最清，妙乐小弟是妙乐小弟，她是她，不肯拿人家的东西，但为你还是承了妙乐的情，你莫以为人家妙乐愿意教你，是看在你师父的面上。”
六耳连忙摇头，“不会的。”
悟空松开手，靠回树干，又笑起来。
“不过，似你师父那般智慧，自然早有计较。他将你送来，便知道俺不会不管，哪里还用说破。”
六耳低头想了一会儿，又往悟空身旁挪了挪。
“怎么了？”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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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哥。”
“嗯？”
“你们以后有什么要我做的，也叫我便是。”
悟空转过头，“这么快便要还人情了？”
六耳连忙摇头，“我也能帮忙的。”
“知道，你那耳朵确实好用。”
悟空说着，朝他抬了抬下巴，“不过，莫要多用。叫你收着，还得收着。”
六耳应道：“我记得的。”
他想了想，又道：“不用耳朵，我也有旁的事能做。”
“哦？”
“四哥挑担子，我可以在旁边扶着。二哥做饭，我便添柴。三哥去化缘，我也可以一起去，我也可以帮虎姐梳毛的。”
六耳掰着手指，“我可以做很多事的。”
悟空笑着摆手，“你自己看着做便是，又何必件件来问俺？”
六耳一愣，随后点头，“好。”
“不过，你二哥若叫你替他抄经，千万莫要答应，记得过来找俺。”
“要不然师父生气起来，俺可拦不住也帮不得你！”
六耳抬起脸，“二哥会吗？”
“他？”悟空往屋舍那边看了一眼，咧嘴露出尖牙，“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六耳忍不住笑起来。
悟空也笑了一会儿，笑声渐渐停下，目光落在六耳头上。
“小六，俺认你这个弟弟，自然会教你，往后还会护着你，但也得管着你。”
六耳坐直了些。
“你与俺太像，往后的路，虽得你自己走。可有些亏俺吃过了，便不想再叫你吃一遍。”
悟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俺这双眼，也有天生的本事，与你那耳朵差不多。可后来闯了祸，眼睛也熏坏了。”
六耳抬头望着他的眼睛，身子往前凑了些。
悟空眨了眨眼，“瞧什么？”
“猴哥，现在还难受吗？”
悟空一顿，随即笑了，伸手将他的小脑袋推回去。
“早好了，俺师父给俺治好的。”
六耳却仍看着他。
悟空放下手，过了一会儿，才又道：“自从俺学得了本事，便觉得天底下没什么看不透，也没什么摆不平。看谁不顺眼，打就是了；觉得哪条规矩碍事，掀了就是了。”
“那时哪想过自己也会吃那样的亏。”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声，六耳安静地听着。
悟空看向远处，“后来跟着师父一路西行，俺才慢慢晓得，本事大，能做的事情确实多，可做得到，不等于就该做，砸完那规矩以后，总得有人把后头的事接着。”
“因果不虚，报应不爽，神通也不敌业力。”
“随心而为，不是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自在不是撒野，逍遥不是欺负别人。”
六耳低头想了一会儿，“那自在逍遥是什么？”
悟空顿了顿，然后答道，“ 不违本心，想清楚了再动手。”
六耳眨了眨眼，“还是要打？”
“该打的，如何不打？”
悟空拿起金箍棒，“俺这棒子又没丢。遇着不平的事，难道还叫俺闭眼过去？那便不是俺了！”
“但是打完了，该俺担的，俺也不会拍拍屁股就走了。”
说完，悟空看着六耳，忽然摆摆手道：“又扯远了，这些话却也不是对你说的。”
“你与俺一样又不一样，说这许多，也只是想叫你明白心这东西，玄得很，俺把自己的说给你听，你记得再清楚，也还得自己走这么一趟，才能晓得。”
六耳抬头，“猴哥现在都晓得了吗？”
悟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道：“俺这不也还在往西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