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贵一并未被用重刑,也没有招供。而廖贵一的心腹亲兵,也是在苏克萨哈的人控制下只接受了审问,并未遭到酷刑。
这一切都是他和洪承畴、苏克萨哈三个人在经略衙门商议好的诱饵陷阱。
苏克萨哈不准他们对廖贵一动刑,洪承畴便提出了这个“请君入瓮”的法子。先透露零散消息,说廖贵一等人扛不住用刑,已将所有知道的东西都一五一十交代了出来。
再放出风声,说洪承畴手里已经有了一本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洪社潜伏人员的名字和联络点。
以此引明军细作来偷、来查、来抢。只要对方动了,他们就能找到对方弱点,顺藤摸瓜,抓住真正有价值的潜伏人物。
这个计划的确很成功,明军细作最近明显慌了,开始频繁刺探和暗杀湖广的清廷文武官。
这些刺杀虽然让湖广官场人人自危,但也让洪社露出了更多的马脚。经略衙门的密探已经顺藤摸瓜抓获了好几拨人。
可那些都是些外围的执行者,大多是跑腿的、送信的、负责在巷子里捅刀子的。
部分人熬不住拷问招了,但他们得到的信息仍是有限,难以破局。
真正的核心人物,那些掌握洪社网络脉络的骨干,却是一个都没抓到。鱼饵抛下去了,来的却都是小鱼小虾,大鱼还在深水里藏着。
郑幕友桌上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烛泪堆积于铜烛台上,凝成了一层厚厚的蜡油。
他盯着那簇跳跃的烛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他现在就应该站起来,带上灯笼,连夜赶到洪府,将一切告诉洪承畴。
郑元庆被明军细作设局下套是事实,偷盗经略衙门重要文书给明军细作也是事实。
他是洪承畴的幕友,更是对方的从小长大的乡党,三十多年的乡友情分和上下级情分,他太了解这位老大人了。
洪承畴极度冷静,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株连各方的人。他会生气,会失望,但不会因为他儿子的罪过就杀了老子。
若他自己去坦白,去请罪,洪承畴或许会念在三十年的情分上,给郑元庆一个轻判,或许关个一两年,或者找个替死鬼顶罪,事情总有办法能圆过去。
但也有可能郑元庆偷盗机密文书的事会被捅出去,到时候莫说是洪承畴,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儿子。
偷盗军机文书、通敌、导致多名朝廷大员行迹被明逆得知,导致其被刺风险激增,这里头随便哪一条,都够郑元庆掉十次脑袋。
更可怕的是,就算他今晚去向洪承畴坦白,洪承畴不计较,把郑元庆保下来了,可一旦风声走漏出去,若入了那苏克萨哈耳中,对方会不计较吗?
那些被刺杀了同僚的满人将领们会不计较吗?他一个汉人幕友的儿子,偷了军机文书给明军细作,那些满洲大员们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就不是洪承畴一个人说了算的。
郑幕友在心里掂了又掂,两种念头在脑子里天人交战,打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门外响起脚步声。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迟疑与不安:“老爷……门外来了人,求见老爷。”
郑幕友正焦头烂额,闻言随口问了一声:“是谁?”
管家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答道:“那人自称是……少爷的商贾朋友。说是来求见老爷,说有要事相商。”
闻得此言,郑幕友浑身上下猛地一震。
那个明军细作!
他居然还敢登门!登门做什么?威胁?还是要提出新的条件?
他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他犹豫是否该立刻叫人把对方拿下,但他儿子的通明把柄在人家手里捏着。
他也应该拒绝见面,但拒绝就意味着与对方摊牌,摊牌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或许应该虚与委蛇,先听听对方要说什么,可这无异于与虎谋皮。短短几息之间,他已把所有选项都过了一遍。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对管家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带过来,把其他人都遣散,院子里不留人,谁也不准靠近。”
管家应声退下。
郑幕友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此时他才惊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中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然后他推开书房的门,朝院子走去。
不多时,管家领着一个人穿过了月亮门。灯笼的光照在那人脸上,郑幕友抬眼去看。
对方是个极英俊的年轻人,一身锦衣华服,活脱脱一个富家少爷。
他走到郑幕友面前拱手施礼,笑容可掬,语气恭敬却不卑微:“见过郑大人,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郑幕友阴沉着脸,挥手让管家退下。管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郑幕友,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最终还是低着头退了出去,顺手守在了走廊尽头,不知其他人闯入。
周遭只剩下了两个人。
烛台上的蜡烛只剩最后一小截,火苗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
郑幕友没有请对方坐,也没有上茶。他负手站在院中,目光冷冷地逼视着对方:“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独自来我这里!你不怕我直接把你逮拿,让你受尽皮肉之苦?!”
年轻人听完,不惊反笑。那笑声很轻很和气,像是听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他摇了摇头,自己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还顺手整了整袍子的下摆。然后抬起头,迎着郑幕友刀子一样的目光:“郑大人说笑了,小人一个区区喽啰,贱命一条,不值几个钱。大人若要抓小人,小人让大人抓了便是,大不了,和贵公子一同进了大牢,也算有个伴。”
他刻意把“贵公子”三个字咬得很轻很轻,郑幕友听了,顿时像被一把锤子砸在胸口。
郑幕友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仰头喝了。
茶水冰凉苦涩,顺着喉咙往下滑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将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声。然后他抬起头,不想再跟对方绕弯子。
他知道,跟这种死士绕弯子没用。对方敢一个人走进来,就是把所有最坏结果都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