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院子里霎那间只剩下父子二人,秋风从屋檐下灌进来,吹得墙角的竹子沙沙作响。
郑幕友握紧棍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你个不孝子,快说!到底进去做何事?这几日,你又为何夜夜不归家!”
郑元庆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脑袋连声求饶,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真的就是拿本书看”、“爹你相信我”、“我不敢了”。
郑幕友不再问了。
他在经略衙门陪着洪承畴审过多少人?这种死鸭子嘴硬的货色,不给点真章是不会开口的。他抡起棍子,照着郑元庆的脊背和屁股就抡了下去。
随着一棍一棍地往下抡,棍棍都带着“呼呼”风声。郑元庆在地上打滚躲闪,抱住脑袋缩成一团,嘴里喊“娘啊娘啊”,连滚带爬中将院子里的花盆都撞翻了几个,泥土撒了一地。
可他爹的棍子追着他打,郑元庆的哭喊声越来越惨,嗓子都哭劈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终于,在不知道挨了多少棍之后,郑元庆被打得受不了了,只得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他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爹,爹!别打了!我说……我说!我全说!”
郑幕友停了手,棍子拄在地上,喘着大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也是被棍子磨得发红,虎口隐隐生疼。
郑元庆跪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开始交代。他的声音夹杂着哭泣,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但郑幕友却是听明白了。
几个月前,郑元庆在街上认识了一个人。对方自称是商贾之家的子弟,出手阔绰,说话风趣,长得更是极为英俊帅气,带着他吃最好的酒楼、逛最好的戏园子、玩最新鲜的玩意儿,对他更是一口一个“郑公子”,叫得他浑身舒坦。
后来,这人就带他去了暗赌坊。起初,郑元庆赌什么赢什么,随手丢一注下去,开盘就是赢,一晚上便能赢了四五百两银子。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有本事过。
此后正巧他爹去了长沙,从那天起,他的手气便急转直下。
赢来的钱吐回去了,自己的银子输光了,开始借,先是几十两,后来几百两,最后倒欠了一千多两。
前两日,还钱的期限到了,他拿不出来。
那几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债主将他堵在暗赌坊的后巷里,把他的头按在墙上,刀架在他手指上,说今天不还钱,就剁一只手,明天不还,再剁一只。
郑元庆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
可他不敢告诉他爹,他知道郑幕友虽贵为五省经略洪承畴的核心幕友,但一个月饷银也不过几两,哪来的一千两替他还赌债?
更何况他爹那脾气,知道了不得把他打个半死才怪。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那个带他入赌局的英俊好友忽然开口了。
对方说,钱是小事不用还了,借条可当场撕掉,另外再给他一百两银子做本钱。
条件是,帮他办一件小事。
那便是去他爹的书房,找几份文书给他们抄录。
郑元庆说到这里的时候,郑幕友握着棍子的手猛地收紧了。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在一瞬间涌了回来,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郑元庆垂头没看见他爹的表情,还在继续说。
他觉得也不算大事,不就是一份公文吗,他爹跟着洪经略处理那些核心事务,书房里公文海了去了,想着借人抄几份也不会怎么着。
于是他当夜就翻了书房,按着要求,将对方要的东西找出来拿了出去。对方果然讲信用,当面撕了借条,还给了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他揣着银票,心里想着翻本。一百两做本钱,他只想凭自己的手气能赢回那四五百两,只需要赢回来就行,不求更多。
然后他又去了,这次竟然先赢了八九百两,他觉得自己果然是天选之子,手气这种东西就是跌倒了,再卷土重来便是。
可最后风向还是变了。一夜之间,他又倒欠了一千多两。这一次,对方不要文书了,对方要他来找一本名册。
郑幕友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贯穿到了脚底。
这个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然后是暴怒,然后是绝望,最后变成了一张毫无血色的死灰面孔。
“你个……”
他举起棍子,手却抖得握不住了。
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血管里炸出来。
他猛地一棍子抽在郑元庆背上,这一棍比之前所有的都重,郑元庆整个人被抽得趴在地上,后背上立刻肿起一道紫红色的血痕。
他一边打一边吼,嗓子里像是有火在烧:“那是明逆的细作!你这该杀千刀的不孝子!你知不知道你偷的是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偷的这些东西,害死了多少朝廷当官的!”
他把棍子抡得像风车一样,郑元庆在地上滚来滚去,哭喊声惨得不像人声。他的惨叫声从书房院传出去,穿过月亮门,穿过回廊,一直传到后院。
郑元庆的母亲闻讯赶来,被管家拦在院门外,她听见里面棍子落在肉上的闷响和儿子的惨叫,哭着拍打院门,喊着“老爷别打了,你要打死他了”,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整个人瘫坐在门槛上,哭得站不起来。
郑幕友终于停了手,棍子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滚在地上。他扶着石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喘出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缩成一团、浑身青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
最后他让管家把郑元庆拖回房,锁上门看守,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夫人哭着求他开恩,他只是摆了摆手,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他一个人走进了书房,关上门,点燃蜡烛,坐进了那把紫檀木椅子里。
夜已经渐深。
府里上下都安静下来,只有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曳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处长江方向隐约传来渔夫船夫的叫喊声,沉闷而悠长,像是在敲打这个无星无月的傍晚。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知道,那个所谓的名册,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