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色未亮，营区路灯将水泥路面映得泛白。顾长风带领026小队全员全副武装，驻守在女生宿舍门口。
顾长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开始吧，喊她们起来吃夜宵。”
小庄和强子对视一眼，两人各取一颗催泪弹与烟雾弹，推开宿舍大门投掷进去，迅速退出并将门关上。几秒后，宿舍内响起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众人仓促下床的动静，有人慌乱呐喊，有人摸黑穿戴装备，满室都是压抑的呛咳声。
浓烈的瓦斯烟雾弥漫整间宿舍，不少女兵强忍不适，慌慌张张冲出大门。
小庄立刻举枪朝地面扫射一梭子，子弹砸在水泥地上，迸出串串刺眼火星。
“全部退回去！穿好衣服、带齐装备再出来！”
强子在另一侧紧随其后，鸣枪警示。
“快点！全部给我进去！”
刚冲出门口的女兵们，被突如其来的枪声震慑，只能掉头折返。咳嗽声、叫喊声、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整栋宿舍楼彻底陷入混乱。
宿舍内，安然早已戴好，死死拉住想要往外冲的女兵。
“姐妹们！快把衣服穿好！拿上装备！不然他们不会让我们出去的！”
何璐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不停催促身边的队友。
“速度要快！他们丢了催泪瓦斯和烟雾弹，呆久了对身体不好！”
叶寸心一边剧烈咳嗽，一边从床底拽出背囊，匆忙穿戴装备。
“妈的……这帮人连觉都不让人睡……”
沈兰妮已然穿戴整齐，拧来湿毛巾捂住口鼻，一把拽起蹲在地上手足无措的唐笑笑。
“起来！愣着等死阿！”
唐笑笑被猛地拽起，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慌乱不已。
门外，邓振华放下枪械，看着宿舍内鸡飞狗跳的场面，语气玩味。
“哥几个，这个场景眼熟嘛？还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嘛？”
小庄守在门口，闻声侧头，眼底带着回忆。
“能不记得嘛？疯子的外号就是在这里来的。参训第一天，就敢把狗头老高烤的鸡翅给咬了，高队气得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
强子笑着接话。
“忘不了忘不了。疯子，你还记得那个鸡翅是什么味道嘛？”
顾长风站在台阶下，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语气平淡。
“不好吃。高队烤得太久了都干了，还没有加糖。”
邓振华当即不乐意了。
“你偷吃高队的鸡翅还说不好吃？你知道我们当时多紧张嘛？”
顾长风轻抿一口水，神色淡然。
“紧张什么，顶多罚跑几圈。”
史大凡在一旁补了一句，满是无奈。
“那次是罚跑了一百圈，你跑完了回去睡了一觉，我们几个腿疼了三天。”
顾长风放下水杯。
“那说明你们练得不够。”
史大凡笑了笑，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端着早已喝空的水杯。
小庄低头看了眼手表，又望向喧闹的宿舍。
“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女兵们整装完毕，齐刷刷冲出宿舍大门。经过几日磨合，她们的列队速度快了不少，虽有人扣错衣扣、戴歪头盔，但短短两分钟内全员归队，无一人掉队。
何璐站在前排，默默帮身边队友拉紧背囊绑带，安然守在队尾确认全员到齐，随即归位站直。
田果看着眼前的顾长风，瞬间僵在原地，语气崩溃。
“不是吧……他怎么回来了……完蛋……”
欧阳倩压低声音，满是无奈。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下我们惨了……”
唐笑笑攥紧头盔带子，双唇紧抿，一言不发。沈兰妮、曲比阿卓各自神色沉静，叶寸心身姿笔直、目光坚定，全员心态各异。
顾长风端着水杯走到队伍前方，缓缓扫过众人。
“各位好久不见啊。怎么看你们的表情，不欢迎我？”
队列寂静无声，无人应答。顾长风的目光缓缓游走，最终在唐笑笑脸上定格三秒。唐笑笑浑身紧绷，指尖将头盔带子攥得褶皱丛生。
“那个文工团的，出列。”
唐笑笑愣在原地，左右张望，满脸错愕。
“……我？”
“对，就是你。难不成这里还有第二个文工团的？”
唐笑笑迟疑着上前一步，站定在队伍前方。
“头盔摘下来。”
唐笑笑死死按住头盔边沿，误以为自己要被淘汰，声音微颤却无比坚定。
“报告……我不退出！”
顾长风有些无奈，满心无语。
“我没让你退出。把头盔摘下来。”
唐笑笑犹豫片刻，缓缓摘下头盔。一头留了八年的长发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参差不齐的短发，长短错落、略显凌乱，看得人心头一震。
顾长风静静看了两秒。
“咦，几天不见，你这头发怎么回事？心疼吗？”
唐笑笑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尾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报告！我留了整整八年，当然心疼！”
“那为什么还要剪？退出不就好了？”
唐笑笑眼神坚定，字字铿锵。
“报告！因为我想成为特战队员！”
顾长风轻笑一声，骤然拔高音量，语气冷得透彻。
“那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你成不了特战队员。虽然你主动把头发剪掉了，但你一样无法通过选拔——你成不了的。”
“还有你们！你们都无法通过选拔！一样都成不了特战队员！你们明白吗！”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全场女兵。
“我很高兴，我不在的这三天，已经有很多人把头盔放在这离开了。我认为这是聪明人。”
他再上前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现在还有没有脑子更加聪明点的？把自己的头盔摆在这，做个聪明人。你们都已经知道结果了，干嘛要受这种罪？”
队列中，叶寸心骤然出声。
“报告！”
“讲！”
叶寸心站姿笔直，声音沉稳有力。
“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是你想要的结果。”
顾长风走到她身前，低头俯视着她。
“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我压根就不想组建什么女子特战队。你明白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能够留下来，我也不会让你们通过选拔。”
严苛的话语击溃了部分人的心理防线。陆续有三名女兵走出队列，走到军旗下摘下头盔，摇响退出的铃铛，郑重敬礼之后，转身落寞离场。清脆的铃铛声在破晓的风里，断断续续，格外刺耳。
何璐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陈国涛的声音从侧面沉沉传来。
“队列中不许说话，影响别人做出选择。”
何璐抿紧双唇，彻底沉默。
顾长风环视全场。
“还有吗？”
耿继辉站在侧边，目光望向军旗，声音低沉，刻意给唐笑笑留足退路。
“文工团的，你走吧。不该承受这样的苦难。”
唐笑笑身形微动，踏出半步又骤然停住。
队列里，田果和欧阳倩同时低声呼喊。
“笑笑！不要！”
风声吹散了细碎的叮嘱，唐笑笑转头看了眼队友，随即毅然转身，一步步朝着军旗走去。
顾长风淡淡开口。
“看看吧，又走了一个。”
唐笑笑在军旗下静静伫立三秒，风吹动军旗，也吹动她凌乱的短发。她没有触碰头盔、没有摇响铃铛，抬眸望向身后的队列，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报告……我不走。我不退出。我死也要死在这。”
说完，她转身快步归队，重新站得笔直。
顾长风有些无奈。
“不是……你在这玩我呢？”
邓振华也上前两步，满脸不解。
“文工团的，你这是何苦呢？”
唐笑笑戴好头盔、拉紧卡扣，眼神彻底坚定，声音平稳有力。
“报告教官！我现在不仅代表我自己，我还代表军区文工团的所有文艺兵！我要向大家证明，文艺兵不是穿着军装的花瓶！我既然敢来这报名，我就敢在这死！”
话音落下，田果率先鼓掌，欧阳倩紧随其后，何璐、沈兰妮、曲比阿卓纷纷响应。短暂的掌声驱散了压抑，让这支濒临溃散的队伍，重新燃起一丝韧劲。
小庄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语气严肃。
“欢迎什么？这是开联欢会吗？”
他正要宣布集训规定，一道清亮的“报告”骤然打断了他。
谭晓琳全副武装，着装、装备与参训女兵别无二致，从驻地门口快步跑来，在队伍侧面稳稳站定。
陈国涛快步上前，满脸诧异。
“少校同志，您这是——”
“报告教官，谭晓琳请求参加训练。”
“你开什么玩笑？”
谭晓琳身姿挺拔，眼神郑重。
“我像是开玩笑的吗？”
队列里，沈兰妮低声感慨。
“真是想不到……”
叶寸心压着声音接话。
“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安然轻声附和。
“她来真的了。”
陈国涛面色凝重。
“这是在训练菜鸟。”
谭晓琳毫无退缩，坦然正视。
“你们不说我也明白，在你们眼里我就是菜鸟。报告教官，菜鸟谭晓琳请求入列，参加特战训练。”
陈国涛转头看向顾长风，等待他的决断。顾长风静静注视谭晓琳两秒，缓缓点头。
“你想好了？”
谭晓琳语气铿锵，毫无迟疑。
“想好了。要想进入猛虎营，就要接受野兽般的训练。”
顾长风走到她面前，言辞犀利。
“我提醒你，别忘了你已经被调离了火凤凰教导员的位置。现在训练已经开始，你凭什么中途加入？”
“我已经取得了何旅长的同意，允许我以参训人员加入火凤凰。”
顾长风转头看向耿继辉。
“打电话去旅部核实。”
耿继辉立刻掏出卫星电话，简短核实信息。一旁的强子听完，起身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朝谭晓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无声示意。
顾长风见状，沉声开口。
“入列。”
“是！”
谭晓琳小跑归队，站在队尾。见她没有集训手环，强子上前拿出一条新手环。
“教导员，送你一个小礼物。”
他亲手为谭晓琳扣紧卡扣，确认牢固后，退步归位。
小庄重回队伍前方，开始宣读集训铁规。
“好了，现在我们继续。宣布几项规定——第一条，集训期间没有姓名，没有军衔，只有数字代号。干部和战士一律平等，一视同仁。你们明白吗？现在请撕下你们的军衔。快！”
队伍里响起整齐的撕拉声。叶寸心低头摘下领章，低声调侃。
“少将变光杆了。”
沈兰妮淡淡接话。
“列兵永远都是列兵。”
老炮低沉的警示声骤然响起。
“干什么呢？注意力集中！”
两人立刻收敛神色，不再言语。
“现在，我宣布第二条——签署遗书，交代后事。”
叶寸心当即出声反驳。
“报告！我们是来集训的，不是来送死的！”
小庄眼神冷峻，语气严肃。
“这是参加集训的必须程序。每个人都要写好遗书，以备不时之需。我不能保证你们能顺利完成集训，也不能保证你们在集训期间完好无损。伤残、受伤甚至死亡，都可能发生。要想成为优秀的战士，必须经过危险的训练。”
田果苦着脸打趣。
“报告！西伯利亚狼，我们都是如花似玉的女人，你老人家怎么舍得下这个狠手？”
“我很老吗？你们真以为我在故意吓唬你们？”
小庄脸色冷了下来，转头看向队列里的安然。
“安然，你是狼牙老兵，跟她们说实话，告诉她们什么是死亡指标。”
安然上前半步，面色凝重，声音沉稳地传遍整个队列。
“特种部队每年都有死亡指标，不是打仗牺牲的那种，是日常训练牺牲的。”
“我们狼牙建队至今，一共牺牲了二十二人。七人死在任务行动里，十五人牺牲在日常训练中。除此之外，还有一条执行搜爆任务的军犬，也永远留在了岗位上。”
这番直白的实话落下，全场瞬间死寂。刚才还敢嘴硬打趣的女兵们，脸色齐齐发白，再也没人敢嬉皮笑脸。一想到日常训练真的会出现伤亡，所有人心里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队列里的呼吸声都刻意放得极轻。
田果脸色煞白，压低声音挨着欧阳倩嘀咕。
“我的天……训练真的能死人啊？我以前还以为就是说说而已，吓唬我们的。”
欧阳倩心头发紧，轻声回道。
欧阳倩心头一沉，心思缜密的她瞬间认清现实，压着声音轻声说道。
“原来特战训练真的会拼上性命，不是我们想的咬牙吃苦就能熬过去。”
一旁的唐笑笑攥紧背囊带子，敛去了所有侥幸，低声笃定开口。
“再难、再危险也不能退。我头发都剪了，这条路，我必须走到底。”
小庄顿了顿，继续宣布。
“给你们半小时时间，写好遗书。愿意退出的，把头盔放下，悄悄走人。第三条，签署有关文件，证明你们自己是自愿的，不是我们强迫的。我知道你们是自愿的，但这个程序必须要走。如果发生突发情况——与集训队无关，接受部队的妥善处理。有没有异议？”
田果小声吐槽。
“这个就是卖身契啊！”
叶寸心淡淡一笑。
“总算说了句有水平的话。”
“我的话完了。有异议没有？”
叶寸心再次出声。
“报告，西伯利亚狼，我觉得你这是单方面协议。”
田果热血上头，高声附和。
“我们生就是集训队的人，死就是集训队的鬼。”
沈兰妮应声表态。
“对！我也觉得这个文件太不公平了，我们不接受！”
顾长风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
“用句流行的话来说——最终的解释权在我这。要想找公平，就不要来集训队。你现在就可以把头盔放在这，马上给我滚蛋。”
全场寂静，无人再敢反驳。
这时，谭晓琳的声音从队尾传来，沉稳而坚定。
“姐妹们，既然是规定就要遵守。签就签吧。”
她说完，率先迈步上前，带头服从规定。
陈国涛当即下令。
“苍狼、雪狼，带她们把这两项任务完成。”
向羽立刻上前整队。
“全体都有——立正！向右看齐！”
巴郎迅速对齐队伍，确认无误后，朝顾长风微微点头。
顾长风、陈国涛、耿继辉三人退到侧边，将场地留给带队的两人。
陈国涛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她来了？是你想的吗？”
顾长风目视前方，语气淡然。
“差不多吧。要想获得下属的尊重，首先要和她们保持一致。不是从艰苦和磨难当中脱颖而出的，她就做不了特战部队的指挥员。”
陈国涛沉默了会儿，有些顾虑。
“特战选拔太苦了，她未必能撑得住。”
顾长风态度坚决，没有半点含糊。
“撑不住就淘汰。特战选拔只看实力，不留情面，弱者注定要被刷下去。”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终止了这个话题。
“六点了。走吧，吃早饭去。饿死了。等会儿再来替小庄他们。”
三人转身朝着食堂走去。
顾长风走至半路，回头回望队伍。唐笑笑身姿愈发挺拔，凌乱的短发藏着蜕变的韧劲；曲比阿卓赤脚踩过碎石，早已习惯特战的艰苦；沈兰妮、叶寸心、何璐、安然等人，各守位置、步履坚定，无人松懈。
邓振华快步追上顾长风，笑着打趣。
“疯子，今天第一天回来就这么猛？”
顾长风淡淡开口。
“这不算猛。这算打招呼。”
“那明天算什么？”
顾长风没有应答，稳步前行。史大凡跟在后方，端着凉透的水杯，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与众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食堂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落出来，驱散了清晨的微凉。顾长风推门而入，房门轻合，隔绝了身后的喧嚣与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