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整座半山俱乐部安静了下来。
后厨的老师傅们早早回了宿舍歇息，走廊里只留着两盏昏暗的壁灯。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溜下了地下一层。
管家亨利穿着一身深色的睡袍，手里捏着一把黄铜小手电，推开了后厨虚掩的房门。
皮埃尔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盯紧刘总厨研发的新菜。
今晚二楼包厢闹出那么大动静，连警务处的理查德警司都赞不绝口，他必须搞清楚那个姓刘的中国人又弄出了什么新配方。
亨利挤进门缝，踮着脚尖往里走。
后厨里飘着一股浓重的花椒水味，锅碗瓢盆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亨利打着手电筒在灶台和案板间转了一圈，连片菜叶都没找着。
这帮中国人太谨慎了。
他不甘心地拿手电筒照向墙角，那里放着一口还没清运的铁皮潲水桶。
亨利走过去，屏住呼吸，伸手抓住了桶盖，今晚后厨做新菜剩下的材料，肯定全倒在这儿了！
他把桶盖往旁边一掀，凑近桶口，将手电筒往里照。
桶底躺着几块因为发酵过度、被沈砚剔除的烂豆腐胚，这些东西经过一晚上的闷捂，一股比包厢里浓烈十倍的腐臭气，顺着桶口直冲亨利的面门。
“呃——！”
亨利两眼一翻，整个人被熏得天旋地转，双手死死抓着桶沿干呕。
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脸，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谁在那里？！”
后厨的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回来拿笔记本的保罗冲了进来，顺手按亮了头顶的白炽灯。
灯光下，亨利正撅着屁股趴在潲水桶边，脑袋几乎埋进了桶里。
保罗愣了两秒，眼珠子瞬间瞪圆，桶里倒的，可是导师剩下的黑金御贡原胚！
这个卑鄙的管家，白天装得人模狗样，半夜居然跑到后厨来偷吃潲水桶里的黑金御贡！
“亨利！你这个无耻的小偷！把你的脏嘴从圣品旁边拿开！”
保罗咆哮一声，冲过去一把揪住亨利的睡袍，将他从潲水桶边拽了起来。
亨利被那股臭味熏得七荤八素，浑身瘫软无力，还没等他喘匀气，后脖领子就已经被保罗给勒住了。
“咳咳……保罗……你疯了……”
亨利双手乱抓，拼命拍打着保罗的胳膊。
保罗常年在后厨做菜，手底下力气极大，他扯着亨利的衣领就往门外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吗？！”
“你对厨艺一点都不虔诚，还敢溜进来偷吃宫廷圣品！”
保罗拉开后厨大门，手上一使劲，将亨利扔到了走廊的地砖上。
亨利摔得尾巴骨生疼，他捂着屁股蜷缩在地上，满嘴都是潲水桶的恶臭，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
我偷吃？那是人吃的东西吗？！那分明是生化毒气！
保罗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站在门口，指着亨利的鼻子大声警告。
“听着，亨利！东方厨道是神圣的，你要是再敢来偷翻我的潲水桶，我就拿摊煎饼的铁鏊子拍扁你的脑袋！”
亨利哆嗦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疯魔的厨子，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他捂着发酸的胃袋，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口逃去。
亨利撞开自己的房门。
“咔哒！”
反手拧死门锁，整个人扑进盥洗室。
“呕——！”
亨利抱着马桶就是一阵哇哇乱吐，晚饭吃下去的烤肉混着红酒全喷了出来。
到后面他的胃里已经空了，只能扶着马桶沿干呕，嗓子眼都火辣辣地疼。
“该死的保罗……该死的下水道毒药！”
亨利喘着粗气骂了一声，强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身。
他在巴黎伺候过无数贵族，再臭的蓝纹奶酪都面不改色的咽下去，可刚才潲水桶里那团黑乎乎的烂泥，简直是从地狱茅坑里挖出来的毒药！
亨利拧开水龙头，往牙刷上挤满牙膏，塞进嘴里用力刷洗，一遍又一遍，直至牙龈都刷出了血沫子。
他吐掉漱口水，张嘴往手心哈了口气，还是能闻到那股散不掉的臭味。
亨利红着眼，一把抄起台面上的薄荷味漱口水，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咕噜咕噜漱了五六遍，用了整整半瓶漱口水，可只要一呼吸，鼻子里还是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潲水味。
亨利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丝绸睡袍，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三两下扯掉睡袍，团成一团塞进垃圾篓，连夜拎到后门，扔进了垃圾箱。
回到屋里，亨利瘫在扶手椅上直喘粗气，他斜眼瞥见了桌角的笔记本。
皮埃尔临走前严令，只要后厨研发出惊动大人物的新菜，必须第一时间往巴黎发电报汇报。
今晚理查德警司和雷洛在二楼抢食的动静，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这玩意儿怎么汇报？
跟皮埃尔先生说，刘总厨用一桶能把人熏吐血的腐烂黑泥巴，征服了大英帝国的皇家警司？
亨利打了个寒颤，把笔记本推到了抽屉最深处，要是发这种电报过去，皮埃尔先生绝对会以为他被香港的湿热天气烧坏了脑子，把他打包送进疯人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沈砚穿戴整齐走进地下一层的后厨，准备给老婆孩子和几个老师傅熬点养胃的小米山药粥。
推开门，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熏蒸过的花椒水味，原本的臭豆腐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沈砚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刚舀出两瓢小米，后厨的大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
保罗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冲了进来，他那头金发睡得乱翘，眼睛却亮得直放光。
“导师！早上好！”
保罗跑到灶台前，将胸脯拍得砰砰响，“导师，我昨晚立大功了！我捍卫了咱们厨道的尊严！”
沈砚停下淘米的动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傻小子昨晚是去偷地雷了，还是梦游跟人干架了？
“怎么了，你慢慢说，别把唾沫星子喷我盆里。”
保罗往后退了半步，手舞足蹈地比划了起来，“是亨利那个卑鄙的老贼！昨晚十一点，我回后厨拿笔记，正好抓到他撅着屁股趴在潲水桶上！”
“他整个脑袋都塞进去了，哈喇子流了一地，正打算偷吃您的黑金御贡原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