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用力点了下头。
他瞧见沈砚怀里的大宝，往前凑了半步，咧开嘴做了个鬼脸。
“嗨，可爱的小天使，让保罗叔叔抱抱好不好？”
保罗刚张开双臂，袖口残留的油烟混着臭豆腐味扑面而来。
大宝吸了吸鼻子，小脸皱成了一团。
“噫——！”
小丫头嫌弃地叫了一声，扭头把脸埋进沈砚的颈窝里死活不肯出来，两只小脚丫还一直往外乱蹬。
跟在后头的秦雪抱着二宝，掩嘴笑出了声。
这洋徒弟刚从臭豆腐的锅边下来，那一身味儿比茅房还冲，难怪闺女嫌弃。
保罗的手僵在半空，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导师，这可是黑金御贡的余香，小天使怎么会嫌弃呢？”
沈砚虚踢了他一脚，往上托了托大宝的屁股，“行了，少在这儿熏我闺女。”
“赶紧回后厨，把炸过臭豆腐的那口锅刷干净，然后再烧两锅花椒水熏蒸一下，明早要是还留着这股下水道的味儿，我拿竹刮板抽你。”
保罗立正磕了下脚后跟，推着空餐车就往后厨跑，“明白，导师！我这就去办！”
沈砚冲着秦雪招呼了一声，“走吧，趁着现在风小，带孩子去外头转转。”
秦雪笑着应了一声，一家四口顺着侧门走了出去。
二楼包厢内，水晶灯照着满桌的残羹剩菜。
理查德瘫在主位上，满足地拍了拍肚皮。
“嗝——！”
他张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股浓烈的酸腐味混着酒气，在包厢里荡了起来。
坐在下首的三名华人探长齐刷刷屏住呼吸，腮帮子绷得直发酸。
他们今晚一口黑豆腐都没捞着，光在这儿闻了半个钟头的臭气。
左边体格微胖的探长脸色发青，抓着桌布的手指都在用力，这才强忍着没吐出来。
理查德却毫不在意，他端起红酒杯晃了晃，斜眼看向他们。
“你们刚才怎么不动叉子？这种堪比路易十四秘藏的发酵圣品，整个大英帝国都没几个人吃过！”
胖探长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给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理查德先生说得是，这种皇家贡品，只有您和洛哥这种大人物才配享用！”
旁边的瘦高个探长也捏着餐巾捂住嘴，瓮声瓮气地附和，“系啊系啊！理查德先生洪福齐天，我们几个闻闻味儿就够长见识咯！”
雷洛跷着个二郎腿，满脸红光，看到顶头上司被伺候得这么舒坦，他觉得今晚这顿饭请得太值了。
他抬手拍了拍旁边的猪油仔，“猪油仔，去给外头的侍应生每人派一百块港纸，就说是理查德先生赏的！”
猪油仔哈着腰应了一声，拎着公文包去门口发钱。
理查德拄着文明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雷，今晚的招待很不错，我非常满意，下个月警务处的内部评估，我会替你美言几句。”
雷洛心头一喜，赶紧起身搀住理查德的胳膊，“多谢理查德先生栽培！我送您下楼！”
一行人簇拥着理查德，顺着旋转楼梯往一楼前厅走。
前厅的波斯地毯上，陈景垣正陪着三位身穿高定礼服的洋人寒暄。
中间那位是汇丰银行的副总卢锡安，身旁两位则是港英政府的太平绅士。
三人正端着香槟，同陈景垣洽谈入会办卡的章程。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雷洛陪着理查德大步走下台阶。
理查德瞧见熟人，眼睛一亮，甩开雷洛的手就迎了上去。
“嘿！卢锡安！真巧，你也来半山俱乐部消遣？”
理查德热情地张开双臂，一口纯正的伦敦腔在大厅里回荡。
他这一张嘴，那股在包厢里腌入味的臭气，顺着厅堂的穿堂风就扑了过去。
卢锡安刚要伸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已经糊在了脸上，就像是有人把放臭了三个月的烂咸鱼，塞进了他的鼻子里似的。
卢锡安脸上的那点笑容当场僵住了，他猛地缩回手，连退了三大步，后背差点撞翻旁边的花架。
旁边的两位太平绅士更是脸色铁青，纷纷掏出手帕捂住口鼻，看理查德就跟看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秽物没什么两样。
“呕……抱、抱歉，理查德。”
卢锡安胃里一阵抽搐，他把香槟塞给侍应生，拉起两位太平绅士就往大门外退。
“理查德先生……突感旧疾发作，失陪了！”
理查德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懵在了原地。
两位太平绅士连连点头，跟着卢锡安冲出大门，逃命似的钻进门外的劳斯莱斯，一脚油门就蹿了出去。
前厅里安静下来。
理查德讪讪地收回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雷洛眉头皱起，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探长，脸色同样难看。
陈景垣推了推眼镜，神情自若地走上前，“理查德警司，雷探长，两位不必介怀。”
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一副得体的微笑，“刘总厨特意为您二位烹制的黑金御贡，选用了宫廷秘传的百年菌群，余韵霸道绝伦。”
“这就像苏格兰最烈的威士忌，唯有真正的勇士和掌权者才能驾驭。”
“像卢锡安先生那样坐办公室的文职大班，身子骨娇贵，消受不起这种帝王般的霸气，也是常理。”
这一番话说的可谓是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原本还有些发懵的理查德，腰板一下子挺得笔直，他扬起下巴，鄙夷地看了一眼大门方向。
“陈经理说得对！那帮满身铜臭的银行家，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美食！”
雷洛也顺势挺起胸膛，附和道，“理查德先生乃是将才，那些坐办公室的文职怎么能跟您比？”
两人相视一笑，心满意足地迈出大门。
陈景垣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路将昂首挺胸的理查德和雷洛送上了门外的轿车。
待车尾灯拐下盘山道，侍应生阿成扶着门框，笑得直捶大腿。
“陈经理，您这张嘴真是绝了，那帮黑警被人嫌弃成那样，还搁这自我感觉良好呢！”
陈景垣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前台，“笑够了就赶紧带人上二楼，把包厢所有的窗户都打开散散味，顺便点上两盘檀香。”
“要是明天味道散不干净，咱们半山俱乐部都要被这顿臭豆腐给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