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围人看来,林易这话答得确实有点狂了。
在医学上,哪有什么百分之百的事情。
但此刻,所有人都没有立刻反驳。
大伙心里都清楚,这个烂摊子,要是林易不肯接,整个急救中心就真没人敢碰了。
李博文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捏着CT片子静静看着。
隔断外边。
一组的李硕站在靠后的位置,伸着脖子往抢救位里看。
他到底还是没憋住,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红升丹确实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拔毒好东西,但那玩意儿可是实打实的虎狼药啊。”
李硕转头看了看边上的张耀阳。
他没胆子当面呛林易,只敢跟同事私下唠叨。
“把这玩意儿硬塞进五厘米深的骨腔里头,吸收多快、剂量多少,这怎么把控得住?”
“病人现在虚得连口米汤都咽不下去,肝肾代谢烂成那样。”
“稍微拿捏不住火候,拔毒变成聚毒。”
“血汞浓度一旦飙升,引发急性肾小管坏死,病人当场就得废在床上。”
这话虽然不中听,但每个字都戳在点子上。
医疗事故这把刀一直悬在医生头顶上呢。
这种重金属外用药,在现代医院的质控体系里,几乎就是禁区。
稍微出点差错,执业医师资格证就得被吊销。
李博文没再犹豫。
他转身大步走到护士台前,抓起内线座机,按了骨科大主任赵长明的短号。
“老赵,先放下手里的活,来一趟重症中心。”
李博文语速不紧不慢,口气却很硬。
“有个脊柱内固定深部感染的病人,你过来看一眼。”
过了十分钟。
二区抢救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骨科主任赵长明带着两个助手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身上还套着几十斤重的防辐射铅衣,外面胡乱披着件白大褂。
因为长年累月穿重铅衣做大手术,他站着的时候习惯把两只脚分开,宽度跟肩膀差不多,脚尖和脚后跟来回倒着点地,一下一下轻微倒换身体重心,好缓解腰椎上的压迫。
赵长明走到观片灯旁边。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片子,卡进了观片灯的槽里。
白光啪的一下亮起来。
“死骨贴着钢钉,死腔钻得太深了。”
赵长明两只粗大粗糙的手掌按在桌子上,指甲全剪得贴着肉。
他眯着眼睛盯着片子里的黑影,粗大的手指在腰椎位置狠狠点了两下。
“钉道四周全长满了炎性肉芽肿,常规的清创刀根本伸不进去。”
“要是硬扩创,脊柱当场就得散架。”
“引流管放进去,顶多也就吸吸表面的脏脓,骨头深处的死骨根本化不动。”
赵长明扭头看向李博文。
“你们打算怎么搞?”
林易走上前去。
“顺着皮下走红升丹药线去引流。”
林易迎着赵长明的目光。
“借着丹药化腐拔毒的那股狠劲,把死骨和里头的深层脓液生生咬碎剥下来,再逼出体外。钢钉内固定不动它。”
赵长明的眉毛皱紧。
他干了大半辈子骨科,过手的骨髓炎病例多得数不清。
“红粉这玩意儿我听说过,走的还是你们中医以毒攻毒的老规矩,法子确实是个路子。”
赵长明转过头,看了看病床上的温晚。
小姑娘扣着氧气面罩,胸口费劲的起伏着。
“但这闺女才十七岁,被高烧和感染生生折腾了两个多月。她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能扛得住这么猛的虎狼药?”
病人身子骨底子薄,抗毒就没本钱。
不过林易心里早就算好了。
“外头敷红升丹,肚子里灌解毒汤。”林易说话的声音很平稳。
“金银花、土茯苓、再加绿豆。”
赵长明两眼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讲。
“土茯苓味甘性淡善于解毒,专门走血分。再搭上甘寒清热的绿豆。”
林易接着说道。
“这两味大剂量的药在后头兜底,能把散进血里的丹毒全化干净,护住底气。外边负责拔毒,里头负责解毒。”
赵长明脚后跟磕了磕地面,身子重心又晃了晃。
“理儿是说得通。”赵长明紧盯着林易的脸,嗓音压得很低,“但那可是掺着水银的毒药。临床上,你真亲手用过?”
“用过。”
林易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原先在江州市一院的时候,我用九一丹搭着土茯苓汤剂,治好过晚期糖尿病足坏疽,下药的火候,我没问题。”
赵长明转过身,又盯着灯箱上的片子瞅了一眼。
能当上外科大主任的,骨子里都有一股杀伐果断的狠劲。
他认死理,更看重实打实的结果。
“行。”
赵长明拍板极快。
“骨科全力配合你们,我们备好急诊清创的手术台。”
“只要你们中医拔毒没拔下来,或者路上搞出了急性中毒,马上转台强拆钢钉,先保命要紧。”
说完,赵长明带着两个助手,迈着大步就走出了抢救区。
大办公室里头。
张耀阳刚才全程听着林易跟赵长明交代方案。
“用土茯苓去解红粉的毒性。”
张耀阳把袖管往小臂上一捋,小声嘀咕着。
“明代《本草纲目》里头还真记过这码事,说它专解轻粉的毒。”
耿浩然站在张耀阳旁边,手里一直攥着那个牛皮封皮的笔记本。
“医书上是这么写的没错。”
耿浩然眼神沉甸甸的看着病床方向。
“但是这扎进骨头里的一寸红升丹药线,到底得配多少克的土茯苓跟绿豆?”
张耀阳一下子噎住了。
“多了压不住病气反倒伤了阳气,少了又解不开重金属毒。”
耿浩然把笔记本翻开一页,手指头在纸上重重戳了一下。
“这种关乎人命的精细配伍,全靠经手大夫在临床一线刀尖舔血硬熬出来的真本领。”
“书本里翻不着,各种诊疗指南上更不可能给你写明。”
张耀阳彻底把嘴闭上了。
大伙都明白,这种手艺外人根本学不来,更别说照猫画虎了。
药典上定死的安全剂量,碰上这种要命的急重症,常常一点用处都顶不上。
林易敢大包大揽接下这个差事,那是他兜里真揣着硬功夫。
林易走回电脑前头开医嘱。
他坐下之后,两只手噼里啪啦的敲着键盘。
姜晚紧紧跟在他身后,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方子。
“土茯苓,一百二十克,绿豆,六十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