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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虽是草芥之身,亦有向阳之志

    李素珍应了一声,和护士一起动手。

    两个人配合着把赵晓龙翻转成俯卧位。

    赵晓龙的脸朝左侧歪着,枕在一个薄枕头上。

    病号服从背后撩起来。

    一整条脊背暴露在日光灯下。

    瘦骨嶙峋。

    椎体一节一节顶着皮肤凸出来,像一串打了结的绳索。

    脊柱两侧的竖脊肌萎缩得只剩薄薄一层,手指搭上去能直接摸到横突和肋骨的骨性标志。

    他的皮肤苍白,底下的毛细血管网隐约可见,呈青紫色的细密纹路。

    林易站到床侧,右手握空拳,手掌自然弯曲,四指微屈内扣,拇指搭在食指中节上。

    小鱼际和第五掌指关节构成一个圆润的着力面。

    他把这个着力面贴在赵晓龙的大椎穴旁开一寸半的位置,膀胱经第一侧线,发力。

    林易手腕放松,前臂带动旋转,拳背在皮肤和肌肉上做连续的滚动按压,向外滚的时候小鱼际着力,向内收的时候拳背第五掌指关节着力。

    两个力交替进行,形成一种持续的、有节律的深层碾压。

    㨰法。

    这是推拿学里最吃功夫的基本手法。

    看着动作不大,实际上全靠前臂旋转肌群的爆发力和耐力支撑。

    频率要快,每分钟120到160次。

    压力要深,必须穿透皮下脂肪层,直达肌肉深层的筋膜。

    同时要均匀,不能忽轻忽重。

    林易的右手在赵晓龙脊柱旁开始滚动。

    从大椎往下,每一寸都碾过去,拳背下面的竖脊肌硬得像干柴,纤维和纤维之间粘成一坨,手感涩滞。

    拳面碾上去,能感觉到筋膜层里有颗粒感,那是长期废用导致的组织粘连和代谢废物沉积。

    赵晓龙闷哼了一声,手指抠住床单。

    林易没停,频率不变,压力不变,拳背继续往下滚。

    胸椎段。

    T1到T12,膀胱经第一侧线上排列着肺俞、心俞、膈俞、肝俞、脾俞、肾俞。

    这些背俞穴是脏腑之气输注于背部的位置,每一个都对应一个脏器。

    四百天的卧床,这些穴位全被板结的肌肉封死了,气血进不去,脏腑得不到濡养。

    拳背碾过心俞的时候,赵晓龙的背部肌肉痉挛性地跳了一下。

    林易的手顿了半秒,调整角度,避开骨突,从肌腹最厚的部分重新碾入。

    腰椎段。

    这一段的竖脊肌更厚,粘连也更严重。

    林易加大了前臂旋转的幅度,拳背吃进去的深度增加了半寸,皮下传来细微的剥离感,像撕开粘在一起的两层布。

    赵晓龙咬着枕头,脖子上的筋绷得很紧。

    李素珍站在床头,看着儿子的表情,双手攥紧。

    “疼得厉害吗?”她忍不住问。

    林易没抬头。

    “疼肯定会疼的,粘连撕开才能通,得忍着。”

    赵晓龙没吭声,手指松开床单,又抠紧。

    林易的拳背一路碾到腰骶部,骶骨两侧的八髎穴区域。

    他换了力道,用小鱼际贴合骶骨的弧度,做小幅度的快速㨰动。

    这个区域连接着下肢的神经丛,刺激到位的话,腿部会有明确的传导感。

    “腿有感觉吗?”林易问。

    赵晓龙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

    “右腿……跳了一下。”

    “左腿呢?”

    “没有。”

    林易记下了。

    右侧经气传导优于左侧。

    和之前针灸的反应一致,右半身恢复进度领先。

    他直起腰,右前臂的旋前圆肌和旋后肌酸胀发紧,连着小臂都在微微发颤。

    一套完整的脊柱㨰法做下来,将近二十分钟。

    赵晓龙的后背已经泛起大片潮红。

    从大椎一直红到骶尾,像被滚水烫过一样。

    皮下的毛细血管被高频的机械力强行扩张,血流涌进了原本闭塞的微循环。

    林易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盒子。

    拧开盖子,一股辛辣温热的气味冲出来。

    盒子里码着六片黑色的贴敷药膏,每片巴掌大小,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

    这是林易自制的贴敷。

    原料简单,只有肉桂、干姜、川芎。

    三味药熬成膏底,摊在棉布上。

    肉桂温肾助阳,干姜温中散寒,川芎活血行气。

    三药合力,走窜力强,能把温热的药性顺着皮肤渗进经络。

    林易撕开贴敷背面的隔离纸,把第一片贴在赵晓龙后腰正中的命门穴上。

    第二片贴在大椎。

    “翻过来。”

    李素珍和护士帮忙把赵晓龙翻成仰卧。

    林易把第三片贴在他肚脐的神阙穴上。

    命门在后,神阙在前。

    前后对贴。

    温热的药力从两个方向同时往里渗透。

    命门是督脉的阳气之门,神阙是先天元气的通道。

    㨰法刚刚把脊柱两侧的粘连撕开了一条缝,贴敷的药力正好沿着这条缝往深处灌。

    “最多贴四个小时就得撕。”

    林易抽出一张湿巾擦手。

    “如果中间觉得皮肤特别痒,或者起红疹子,马上揭掉,不要觉得舍不得,记住了吗?”

    李素珍在旁边连连点头记下。

    林易擦完手,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拉过方凳坐下。

    “刚才㨰完背,两条腿现在什么感觉?”

    林易问的是推拿后的即时反馈。

    赵晓龙趴在床上,刚被按压完的呼吸还有些粗重。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后背很酸,腿里那股冰凉发沉的感觉轻了一点,小腿肚子有点发木,发热。”

    这是高频㨰法打通背部督脉后,气血被强制压向下肢的真实物理体感。

    林易点点头:“那就说明肌肉底子还在,得坚持做。”

    他把包搁在窗台上,正准备跟李素珍交代后续注意事项。

    李素珍从床头柜底下的一个旧布袋里,抱出一个圆形的不锈钢保温饭盒。

    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茶叶蛋香气涌出来。

    料汁的颜色很深,蛋壳上布满裂纹,酱色渗进去,纹路像龟背。

    “林大夫,吃个茶叶蛋,自个儿煮的,不值钱。”

    她从饭盒里捞出一个茶叶蛋,剥掉壳,递到林易面前。

    林易接过来,咬了一口,蛋白Q弹,咸淡合适,里头煮得透,蛋黄沙沙的。

    李素珍看他吃了,脸上露出笑。

    她又拿起一个茶叶蛋,低头仔细剥壳。

    蛋壳碎成小片落在地上,她顾不上捡,把剥干净的鸡蛋塞进赵晓龙手里。

    “晓龙,你也吃一个。”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脸上带着笑。

    “这是婷婷一大早煮的,她在外企上班忙,脱不开身,特意托人闪送过来的。”

    “她心里一直挂念着你呢,你快吃,我再给你剥一个。”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赵晓龙靠在枕头上。

    他手里捏着那枚温热的茶叶蛋。

    没有往嘴里送。

    他的眼睛看着李素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的笑容。

    “妈。”

    “别剥了。”

    李素珍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

    “啊?”

    “我说别剥了,也别骗我了……”

    李素珍剥壳的动作定格在半空,笑容还留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赵晓龙握着那枚茶叶蛋,目光平静。

    “我醒之前,睁不开眼,但听得见。”

    “我听到她打电话,她把我送她的那套房子卖了。”

    李素珍手里的鸡蛋掉了。

    赵晓龙的声音没有波澜。

    四百天的黑暗把所有的愤怒,屈辱和不甘都熬干了,剩下的只有平静。

    “我知道她走了,早就知道。”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

    “我没拆穿你,是怕你难过。”

    李素珍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嘴张着,没有声音出来。

    眼泪先于一切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胸前。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耸动,没让自己出声。

    四百天。

    她在这张病床边守了四百天。

    每天给昏迷的儿子擦身、翻身、按摩、说话。

    她自己编了这个谎。

    每次来都说婷婷怎么怎么好,婷婷怎么怎么想你。

    她以为儿子听不见。

    她以为这个壳她可以一直撑下去。

    撑到儿子醒来,撑到那个女人良心发现回来,撑到一切恢复原样。

    全碎了。

    赵晓龙吃力地抬起右臂。

    这条胳膊刚做完康复训练,肌肉还在发颤。

    他的手越过护栏的缝隙,笨拙地落在母亲的后背上。

    他拍了两下,力气很小。

    “没事,妈。”

    “我要活着,但不是为了她。”

    林易站在床尾,手里还捏着那半个茶叶蛋。

    他看着这对母子。

    看着李素珍伏在床栏上压抑地哭,看着赵晓龙用那条瘦削的手臂搭在母亲背上。

    林易把剩下的半个蛋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还没剥的茶叶蛋,放到桌上。

    随后,林易转身,拎起窗台上的帆布包,无声地退出了病房。

    带上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走廊里,阳光已经斜了,从窗户切进来,落在地砖上一道一道的。

    林易站在电梯口,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从三附院过去市一院,坐地铁不到四十分钟。

    刘芯还在住院观察,心内科的会诊意见这两天应该就能出来。

    术前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先和刘明磊碰个面,把中医这边能配合的调理方案定个方向。

    电梯到了,林易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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