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珍应了一声,和护士一起动手。
两个人配合着把赵晓龙翻转成俯卧位。
赵晓龙的脸朝左侧歪着,枕在一个薄枕头上。
病号服从背后撩起来。
一整条脊背暴露在日光灯下。
瘦骨嶙峋。
椎体一节一节顶着皮肤凸出来,像一串打了结的绳索。
脊柱两侧的竖脊肌萎缩得只剩薄薄一层,手指搭上去能直接摸到横突和肋骨的骨性标志。
他的皮肤苍白,底下的毛细血管网隐约可见,呈青紫色的细密纹路。
林易站到床侧,右手握空拳,手掌自然弯曲,四指微屈内扣,拇指搭在食指中节上。
小鱼际和第五掌指关节构成一个圆润的着力面。
他把这个着力面贴在赵晓龙的大椎穴旁开一寸半的位置,膀胱经第一侧线,发力。
林易手腕放松,前臂带动旋转,拳背在皮肤和肌肉上做连续的滚动按压,向外滚的时候小鱼际着力,向内收的时候拳背第五掌指关节着力。
两个力交替进行,形成一种持续的、有节律的深层碾压。
㨰法。
这是推拿学里最吃功夫的基本手法。
看着动作不大,实际上全靠前臂旋转肌群的爆发力和耐力支撑。
频率要快,每分钟120到160次。
压力要深,必须穿透皮下脂肪层,直达肌肉深层的筋膜。
同时要均匀,不能忽轻忽重。
林易的右手在赵晓龙脊柱旁开始滚动。
从大椎往下,每一寸都碾过去,拳背下面的竖脊肌硬得像干柴,纤维和纤维之间粘成一坨,手感涩滞。
拳面碾上去,能感觉到筋膜层里有颗粒感,那是长期废用导致的组织粘连和代谢废物沉积。
赵晓龙闷哼了一声,手指抠住床单。
林易没停,频率不变,压力不变,拳背继续往下滚。
胸椎段。
T1到T12,膀胱经第一侧线上排列着肺俞、心俞、膈俞、肝俞、脾俞、肾俞。
这些背俞穴是脏腑之气输注于背部的位置,每一个都对应一个脏器。
四百天的卧床,这些穴位全被板结的肌肉封死了,气血进不去,脏腑得不到濡养。
拳背碾过心俞的时候,赵晓龙的背部肌肉痉挛性地跳了一下。
林易的手顿了半秒,调整角度,避开骨突,从肌腹最厚的部分重新碾入。
腰椎段。
这一段的竖脊肌更厚,粘连也更严重。
林易加大了前臂旋转的幅度,拳背吃进去的深度增加了半寸,皮下传来细微的剥离感,像撕开粘在一起的两层布。
赵晓龙咬着枕头,脖子上的筋绷得很紧。
李素珍站在床头,看着儿子的表情,双手攥紧。
“疼得厉害吗?”她忍不住问。
林易没抬头。
“疼肯定会疼的,粘连撕开才能通,得忍着。”
赵晓龙没吭声,手指松开床单,又抠紧。
林易的拳背一路碾到腰骶部,骶骨两侧的八髎穴区域。
他换了力道,用小鱼际贴合骶骨的弧度,做小幅度的快速㨰动。
这个区域连接着下肢的神经丛,刺激到位的话,腿部会有明确的传导感。
“腿有感觉吗?”林易问。
赵晓龙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
“右腿……跳了一下。”
“左腿呢?”
“没有。”
林易记下了。
右侧经气传导优于左侧。
和之前针灸的反应一致,右半身恢复进度领先。
他直起腰,右前臂的旋前圆肌和旋后肌酸胀发紧,连着小臂都在微微发颤。
一套完整的脊柱㨰法做下来,将近二十分钟。
赵晓龙的后背已经泛起大片潮红。
从大椎一直红到骶尾,像被滚水烫过一样。
皮下的毛细血管被高频的机械力强行扩张,血流涌进了原本闭塞的微循环。
林易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盒子。
拧开盖子,一股辛辣温热的气味冲出来。
盒子里码着六片黑色的贴敷药膏,每片巴掌大小,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
这是林易自制的贴敷。
原料简单,只有肉桂、干姜、川芎。
三味药熬成膏底,摊在棉布上。
肉桂温肾助阳,干姜温中散寒,川芎活血行气。
三药合力,走窜力强,能把温热的药性顺着皮肤渗进经络。
林易撕开贴敷背面的隔离纸,把第一片贴在赵晓龙后腰正中的命门穴上。
第二片贴在大椎。
“翻过来。”
李素珍和护士帮忙把赵晓龙翻成仰卧。
林易把第三片贴在他肚脐的神阙穴上。
命门在后,神阙在前。
前后对贴。
温热的药力从两个方向同时往里渗透。
命门是督脉的阳气之门,神阙是先天元气的通道。
㨰法刚刚把脊柱两侧的粘连撕开了一条缝,贴敷的药力正好沿着这条缝往深处灌。
“最多贴四个小时就得撕。”
林易抽出一张湿巾擦手。
“如果中间觉得皮肤特别痒,或者起红疹子,马上揭掉,不要觉得舍不得,记住了吗?”
李素珍在旁边连连点头记下。
林易擦完手,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拉过方凳坐下。
“刚才㨰完背,两条腿现在什么感觉?”
林易问的是推拿后的即时反馈。
赵晓龙趴在床上,刚被按压完的呼吸还有些粗重。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后背很酸,腿里那股冰凉发沉的感觉轻了一点,小腿肚子有点发木,发热。”
这是高频㨰法打通背部督脉后,气血被强制压向下肢的真实物理体感。
林易点点头:“那就说明肌肉底子还在,得坚持做。”
他把包搁在窗台上,正准备跟李素珍交代后续注意事项。
李素珍从床头柜底下的一个旧布袋里,抱出一个圆形的不锈钢保温饭盒。
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茶叶蛋香气涌出来。
料汁的颜色很深,蛋壳上布满裂纹,酱色渗进去,纹路像龟背。
“林大夫,吃个茶叶蛋,自个儿煮的,不值钱。”
她从饭盒里捞出一个茶叶蛋,剥掉壳,递到林易面前。
林易接过来,咬了一口,蛋白Q弹,咸淡合适,里头煮得透,蛋黄沙沙的。
李素珍看他吃了,脸上露出笑。
她又拿起一个茶叶蛋,低头仔细剥壳。
蛋壳碎成小片落在地上,她顾不上捡,把剥干净的鸡蛋塞进赵晓龙手里。
“晓龙,你也吃一个。”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脸上带着笑。
“这是婷婷一大早煮的,她在外企上班忙,脱不开身,特意托人闪送过来的。”
“她心里一直挂念着你呢,你快吃,我再给你剥一个。”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赵晓龙靠在枕头上。
他手里捏着那枚温热的茶叶蛋。
没有往嘴里送。
他的眼睛看着李素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的笑容。
“妈。”
“别剥了。”
李素珍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
“啊?”
“我说别剥了,也别骗我了……”
李素珍剥壳的动作定格在半空,笑容还留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赵晓龙握着那枚茶叶蛋,目光平静。
“我醒之前,睁不开眼,但听得见。”
“我听到她打电话,她把我送她的那套房子卖了。”
李素珍手里的鸡蛋掉了。
赵晓龙的声音没有波澜。
四百天的黑暗把所有的愤怒,屈辱和不甘都熬干了,剩下的只有平静。
“我知道她走了,早就知道。”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
“我没拆穿你,是怕你难过。”
李素珍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嘴张着,没有声音出来。
眼泪先于一切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胸前。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耸动,没让自己出声。
四百天。
她在这张病床边守了四百天。
每天给昏迷的儿子擦身、翻身、按摩、说话。
她自己编了这个谎。
每次来都说婷婷怎么怎么好,婷婷怎么怎么想你。
她以为儿子听不见。
她以为这个壳她可以一直撑下去。
撑到儿子醒来,撑到那个女人良心发现回来,撑到一切恢复原样。
全碎了。
赵晓龙吃力地抬起右臂。
这条胳膊刚做完康复训练,肌肉还在发颤。
他的手越过护栏的缝隙,笨拙地落在母亲的后背上。
他拍了两下,力气很小。
“没事,妈。”
“我要活着,但不是为了她。”
林易站在床尾,手里还捏着那半个茶叶蛋。
他看着这对母子。
看着李素珍伏在床栏上压抑地哭,看着赵晓龙用那条瘦削的手臂搭在母亲背上。
林易把剩下的半个蛋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还没剥的茶叶蛋,放到桌上。
随后,林易转身,拎起窗台上的帆布包,无声地退出了病房。
带上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走廊里,阳光已经斜了,从窗户切进来,落在地砖上一道一道的。
林易站在电梯口,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从三附院过去市一院,坐地铁不到四十分钟。
刘芯还在住院观察,心内科的会诊意见这两天应该就能出来。
术前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先和刘明磊碰个面,把中医这边能配合的调理方案定个方向。
电梯到了,林易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