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市一院,住院部,儿科病房。
林易推开门。
阳光从西面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床尾拉出一道光带。
八岁的刘芯坐在病床上,后背垫了两个枕头,腿上搁着一本速写本。
男孩手里拿着彩铅,正在画。
他的嘴唇边缘那层淡紫色比昨天急诊时退去不少,但痕迹还在。
刘明磊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削苹果。
看到林易进来,他停住,苹果搁在纸巾上,人站起来。
“小林,你怎么来了?”
“啊,我路过就来看。”
林易走到床边,看向刘芯。。
“芯芯感觉怎么样?”
刘芯停下画笔,抬头,眼睛亮了一下,笑了起来。
“林叔叔,我感觉挺好的。”
林易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真棒。”
刘明磊朝门口偏了偏头。
两个人走到病房门外的走廊。
“心内的意见出了?”
刘明磊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张折成三叠的会诊单递过来。
“四毫米,膜周部,中央肌部走行,心内科定了方案,一周后做微创封堵手术。”
林易展开单子。
术式:经皮室间隔缺损封堵术。
术前检查:经食道超声心动图、凝血全套、肝肾功能。
他扫完,把单子折好还给刘明磊。
一周的窗口期。
西医这边的任务是抗感染、维持心率稳定、监测有没有新的心内膜炎征象。
中医这边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这孩子脾肺两虚的底子往上拔,保证七天内不能再感冒,以最好的状态上手术台。
刘芯昨天的高热,退是退了,但气阴耗伤不轻。
脾肺本就虚的孩子再扛一轮外感,免疫力被打得稀碎,术后恢复会拖很久。
“我再去摸个脉。”
林易转身回到病房。
刘芯还在画。
速写本上是一只橘猫,线条歪歪扭扭,但毛色用了三种颜色叠出来,有模有样。
“芯芯,叔问你几个问题。”
林易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
刘芯放下彩铅,把速写本合上搁到一边。
“最近两天吃饭怎么样?”
“不太想吃。”
“口渴吗?想喝热水还是凉水?”
“有点渴,想喝温的。”
林易点头。
高热初退,阴液亏损,脾胃运化还没完全恢复。
“手伸过来,叔叔摸一下脉。”
刘芯把右手伸出来。
林易三指搭上去,食指在寸口,中指在关部,无名指在尺部。
脉象沉弱,略数。
寸脉尤其无力。
高热退后气血消耗大,心肺两虚的底子更明显了。
“张嘴,舌头伸出来。”
刘芯张嘴。
舌质淡白,舌体偏瘦,苔薄微干。
脾肺气虚,阴液不足。
林易的目光在刘芯身上停了两秒。
蓝色半透明的光幕浮现在视野中。
【患者:刘芯,男,8岁】
【诊断:先心病术前状态(肺脾气虚,正气未复)】
【病机:高热初退,耗伤气阴。脾虚气弱,卫外不固。肺气虚则宗气不充,心脉鼓动乏力。】
【病因权重分析:先天心气亏虚(60%),外感病后正虚(40%)】
光幕收拢。
先天的底子占大头,改不了,只能等手术修补。
但那四成的外感后正虚,七天之内必须压下去。
林易从包里拿出一支速写笔。
“这周走培土生金的路子,健脾补肺,固护卫气。”
他边写边说。
“孩子刚烧完,脾胃本身虚,用大补的药他运化不了,我开轻剂量,小火慢炖,保证他平稳稳扛过手术和麻醉。”
笔尖划过处方笺。
黄芪9克,党参6克,白术6克,防风3克,麦冬6克,五味子3克,陈皮3克,炙甘草3克。
黄芪、党参、白术固脾气。
防风走表,三味合起来就是玉屏风散的底子,护住体表那层卫气。
麦冬、五味子养阴敛气,管住高热后散掉的那份津液。
陈皮理气醒脾,防止补药壅滞。
炙甘草调和诸药。
八味药,剂量轻,但精准。
林易把处方笺递给刘明磊。
刘明磊接过来扫了一眼。
他做了这么多年中医,虽然不懂儿科,但药理烂熟于胸。
他目光在黄芪和防风之间停了一下,重重点头。
“好,药房熬好,我喂他吃。”
“先喝三天,三天后我再过来看舌脉。”
林易放下笔。
“如果中间有任何鼻塞流涕的苗头,马上给我打电话。”
“放心。”
刘明磊把处方折好收进口袋。
林易站起来,走到床边。
刘芯已经又拿起了彩铅,正给那只橘猫画胡须。
“芯芯,这几天好好吃饭,好好喝药。”
刘芯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林叔叔,你下次来我画好了送你。”
“行,我等着。”
林易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刘明磊跟出来。
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
“小林。”
刘明磊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了。”
林易侧头看他。
刘明磊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就是眼眶泛红。
这个四十岁的汉子,手能给人把错位的颈椎复位,但面对儿子的病却跟所有父亲一样。
“刘哥,咱就别客气了。”
林易说。
“手术那天我也过来。”
刘明磊没再说话,拍了拍林易的后背,转身回了病房。
林易走向电梯口。
周一。
早八点。
中医儿科门诊区。
诊桌上的电脑已经开机,HIS系统的门诊界面跳出今天的预约列表。
叫号器响了。
“请陈轩到235诊室就诊。”
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一个男孩走进来。
男孩八岁,身量中等,比两周前初诊时脸色好一些,蜡黄的底色退了,眼下的青黑也浅了。
母亲把病历本递过来。
“林大夫,两周了,我们来复诊。”
林易接过病历翻开。
上次的记录:玉屏风散合四君子汤加减。主诉反复呼吸道感染,一月二到三次,迁延不愈。辨证脾肺气虚,卫表不固。
“这两周感冒次数怎么样?”
母亲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好多了,之前一个月能感冒两三次,这两周就中间那次全市流感的时候中招了一次,别的时候没事。”
“那次流感严重吗?”
“烧到39度,吃了江抗二号,两天就退了,没反复。”
“要是搁以前,这种烧他能拖一个星期。”
林易看向陈轩。
“嗓子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
男孩摇头。
“不疼了。”
“手伸出来。”
陈轩把右手搁在脉枕上。
林易三指搭腕。
脉细但有力,右关脉比初诊时明显充实。
脾胃气机在恢复。
“张嘴。”
舌质淡红,苔薄白。
初诊时那层齿痕明显的胖大舌已经看不到了。
舌边收回去了,说明脾虚水湿内停的状态在改善。
林易的目光在陈轩身上停了两秒。
蓝色光幕再次浮现。
【患者:陈轩,男,8岁】
【诊断:肺脾气虚渐复(卫表趋固)】
【病机:脾运渐健,肺气渐充,卫表逐渐固密。反复呼吸道感染的底子在改善。此次流感能被外方及时截断,说明正气已有托邪外出的能力。】
【病因权重分析:脾胃运化渐健(40%↓),肺卫渐固(40%↓),先天不足底子仍需巩固(20%)】
光幕消退。
三个数字。
脾胃和肺卫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先天不足的两成是基础体质,急不来,得慢慢填。
林易拿起处方笺。
“方子小调一下,原方黄芪加到18克,加炒麦芽10克助运化,其余不变,再吃两周巩固。”
母亲接过处方,看了一眼。
“这次感冒次数是不是就能维持住了?”
“体质是慢垒起来的。”
林易把笔放下。
“不会一下子完全不感冒,但频率和程度会持续往下走,再坚持一个疗程看。”
母亲点头,把处方收进包里。
“行,听您的。”
她牵着陈轩站起来。
男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易,小声说了句“谢谢林叔叔”,跟着母亲出了门。
林易在电脑上录完门诊病历,点击保存。
叫号器再次响起。
“请李梓熙到235诊室就诊。”
门开了。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走进来,她眼下的黑青很重,颧骨突出,嘴唇起皮。
她的右手死攥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腕,几乎是硬拽进来的。
小女孩五岁左右。
面色蜡黄,头发枯黄稀疏,发量只有同龄孩子的一半。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塞在嘴里,正用力啃咬着。
上牙在指肉上留下深的齿印。
母亲弯腰,用力把女孩的手从嘴里拽出来,按在诊桌上。
林易的目光落下去。
十根手指的指甲被啃得光秃秃的。
甲床裸露,边缘皮肉外翻,好几根手指的甲沟处渗着血丝,有两根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拇指的指甲连根部都被啃进去了,甲母质隐约可见。
母亲的声音发颤。
“林大夫,她大半个月不爱吃饭,每天就吃自己的指甲,连花盆里的泥都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