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经过林砚秋这么一说，徐长年也没提过回京的事了。
第五天早上，林砚秋把几天来的记录翻出来，一页一页比对。
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他试了三比一、四比二、五比三，三比一太脆，五比三太软，四比二接近了但还是差口气。
研磨的粗细，他筛了三遍、四遍、五遍，越细越好，可最细的筛子只有那么细，再细筛不下去了。
还有铁矿粉，一直没找着，缺了这东西，温度总差那么一口气。
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拿炭笔头敲着纸面，嘴里念叨：“料要更细，温度要更高。料细不下去，是因为筛子不够密。温度上不去，是因为缺铁矿粉。铁矿粉找不着……”
他拿炭笔在筛子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忽然顿住了。
徐长年正蹲在旁边啃干粮，见他忽然不动了，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砚秋？你想什么呢？”
林砚秋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筛子。”
徐长年把干粮咽下去：“什么筛子？”
“研磨的筛子不够密，料就细不到那个份上。”
林砚秋把本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拿手比划，“咱们用的筛子是竹篾编的，篾条之间有缝，最细也就筛到那个程度。要更细，就得换筛子。”
徐长年说：“换什么筛子？竹篾最细的就那么细了。”
林砚秋说：“绢。”
徐长年愣了一下：“绢？”
“拿绢布当筛底。绢比竹篾密得多，料从绢眼里筛过去，细度能上一个档次。筛完了再拿水漂一遍，漂完了晾干再碾，碾完了再筛。反复几遍，料就细了。”
徐长年把干粮搁下来，琢磨了一下：“绢布倒是好找，县城里布庄就有。可绢布做筛子，筛几遍就破了，不经用。”
林砚秋说：“破了换新的。筛料这活儿，费布是肯定的。可料细了，烧出来才不开裂。”
他扭头就往县衙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徐长年说：“你去布庄，买几匹粗绢。要密的，越密越好。买回来找几个会针线的妇人，拿木框绷上，做成筛子。”
徐长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去哪儿？”
林砚秋说：“我去找苏大人。绢布要钱，木框要钱，做筛子的人工也要钱。我去县衙支。”
徐长年追上来：“你不怕苏大人再砍你？”
林砚秋笑着开口：“他也就做做样子，他还真敢砍我？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吗？”
徐长年汗颜：“感情我就是给你挡刀的？”
到了县衙，苏懋正在后堂看账册。
听差役说林砚秋来了，他脸色先沉了一下，手里笔也搁了，坐在椅子上没动。
林砚秋进了门，也不绕弯子，把筛子的事说了。
苏懋听完，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要支钱买绢布做筛子？”
“对。”
“筛什么？”
“筛料。料磨得不够细，筛子太粗，筛不下去。”
苏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又要折腾。”
林砚秋说：“苏大人，这一回折腾的是筛子，不是窑。筛子成了，料就细了。料细了，烧出来才不开裂。”
苏懋沉默了半天，最后拉开抽屉，拿了张条子出来，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印章，往桌上一拍：“去库房支。绢布钱从县衙杂支里出，买多少记多少，回头一并报上来。”
林砚秋把条子揣好，拱了拱手：“多谢苏大人。”
苏懋摆了摆手，没看他：“别谢我。我是看你这几天在窑边上守夜，没跑。你要是跑了，我一文钱都不给你支。”
林砚秋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苏懋在后头补了一句：“筛子成了，料还是烧不开，那怎么办？”
林砚秋回过头来，想了想，说：“那就再琢磨。反正离军令状到期，还有点日子。”
苏懋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绢筛子两天工夫就做出来了。
十几个木框，绷着粗绢布，拿手一摸，密密麻麻的眼儿比竹筛细多了。
疤脸头一个试，舀了一瓢碾过的料倒在绢筛上，拿手来回晃，细料簌簌地往下落，粗颗粒留在绢面上。
筛了一遍，他把落下来的细料捧起来，搁手里捻了捻，眼睛一下子亮了：“林大人，这料细多了！比竹筛细了不止一倍！”
林砚秋抓了一把，捻开看了看，点了点头：“再筛一遍。两遍筛完再碾，碾完再筛一遍。”
三遍筛完，料细得跟面粉似的，拿手一捻，滑溜溜的。
林砚秋把筛好的料装进窑里，石炭加鼓风，火头呼呼地往上窜。
林砚秋蹲在窑口边上，拿手背试了试窑壁的温度，烫得缩回来。
他回头冲疤脸喊了一嗓子：“点火。石炭填足，鼓风别停。”
疤脸把石炭一锹一锹往窑口里送，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
吴师傅守在鼓风皮囊旁边，两个民夫一推一拉，风灌进窑膛，火头从暗红变成亮红，又从亮红变成发白。
林砚秋在窑口边上坐下来，拿本子垫在膝盖上，炭笔攥在手里。
他心想着：料筛了三遍，细得跟面粉似的；配比调了四比二，比上回又缩了一点黏土；石炭管够，鼓风没断。
要是这一窑还烧不成，他真不知道还能再改哪儿了。
徐长年蹲在旁边，拿手托着腮帮子，打了个哈欠：“砚秋，你歇会儿，我盯着。”
林砚秋摇了摇头：“这一窑不一样。料细了，火候也足了，我得看着。”
徐长年把嘴撇了撇，没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
这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火一直烧到后半夜。
窑壁由红转白，白得发亮，热浪扑在脸上跟烤饼子的鏊子似的。
吴师傅蹲在窑口旁边，拿铁钎子捅了捅窑膛里的料块，抽出来看了看钎子头上的颜色，扭头冲林砚秋喊了一声：“林大人，火候到了！”
林砚秋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把本子往地上一搁，搓了搓手：“开窑。”
疤脸和几个匠人拿铁钩子把窑口扒开，热浪“呼”地一下涌出来，几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料块一块一块被扒出来，搁在滩涂上摊开晾着。
黑褐色的，圆不圆方不方，跟铁疙瘩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