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了小半个时辰，林砚秋蹲下去，拿锤子敲了一块。
“当”的一声，锤子弹回来了。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当”的一声。
第三下他使了全力，料块终于裂了，可裂开之后，里头还是硬的，断面致密，拿手摸上去粗粗糙糙的，一点气孔都没有。
疤脸凑过来看了一眼，拿手摸了摸断面，抬起头来，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林大人，这……这跟铁似的。”
林砚秋把断块翻过来，对着刚冒头的日头看了看。
晨光打上去，断面上泛着灰黑色的光。
他心想着：成了。料细了，温度够了，配比也对上了。
他把断块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对匠人们说：“磨成细粉。磨完了拌水，做试块，搁水里泡，搁沙里埋，拿水冲，看它扛不扛得住。”
磨粉用的是石碾子，推碾子的民夫这回没抱怨。
刚才那一锤子下去，他们都听见了“当”的一声，一个个抻着脖子往这边看。
疤脸把料块搬上碾盘，推了两圈，料块硬得碾不动，又加了一个人，两个民夫推着碾盘转，碾盘嘎吱嘎吱响。
磨了小半天，磨出小半筐细粉。
林砚秋拿手捻了捻，细得跟面粉似的，颜色灰扑扑的。
他舀了一瓢粉，兑上水，拿棍子搅成稠糊糊，又往里头掺了点沙子，搅匀了，倒进几个木模子里，做成了几个巴掌大的小方块。
试块晾了一天，硬了。
林砚秋让人把试块埋进溃口边上的沙坑里，浇上水，拿脚踩实了。
第二天扒出来，拿水冲了冲，试块表面光溜溜的，拿锤子敲，梆梆响，纹丝没动。
吴师傅蹲在沙坑边上看了半天，拿手摸了摸试块，又抠了抠边角，抠不动。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扭头冲林砚秋说：“林大人，老朽烧了四十年石灰，石灰遇水就化，这玩意儿泡了一天，硬得跟石头似的。这……这东西真能遇水不化？”
林砚秋说：“泡一天不算什么。得多泡几天，看看它扛不扛得住。”
他把试块分成三份。一份搁在水桶里泡着，一份埋在沙坑里天天浇水，还有一份搁在滩涂上拿太阳晒。
他要看这东西泡水、受潮、暴晒之后还硬不硬。
消息传得快。当天下午，滩涂边上就围了一圈人。
几个本地河工蹲在沙坑边上，拿手戳那试块，戳了两下没戳动。
一个年轻河工把试块搬起来掂了掂，搁下之后，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这东西，比咱们的石头还硬。”
旁边那个蹲下去看了看，嘴上还是硬的：“小试块硬不算本事。这么丁点大一块，拿脚都能踩碎。这么大个堤，这么急的水，它扛得住？”
头一个没接话，把试块搁回去，又戳了两下。
另一个河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跟旁边的人嘀咕：“不管怎么说，这状元爷是真能折腾。折腾了这些天，还真让他折腾出东西来了。”
“折腾出来又怎么样？堤那么大，这点东西能顶什么用？”
“你管它顶不顶用，反正人家没闲着。”
苏懋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站在滩涂边上，远远看见一群人围着沙坑，走过去，人群让开了一条道。
林砚秋正蹲在沙坑边上，拿手往试块上浇水。见苏懋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苏大人，来看看。”
苏懋蹲下去，低头看了看那块埋在沙里的试块。
他没急着说话，先拿手刮了刮试块的边角，刮下来一层细灰，里头还是硬的。
他又把试块搬起来，掂了掂，搁回沙坑里，舀了瓢水浇上去，水渗不下去，顺着试块表面淌走了。
苏懋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拿手指头在试块上敲了两下，梆梆响，又拿指甲盖刮了两下，刮不动。
林砚秋蹲在旁边，没吭声，等他说话。
苏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看了林砚秋一眼，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声音不高，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点门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小试块成，不代表大堤成。你还要过速凝、防潮、养护几道关。莫要高兴太早。”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语气比方才软了些：“缺什么东西，县衙库房里有，去支。”
林砚秋冲他拱了拱手：“多谢苏大人。”
苏懋摆了摆手，走了。
疤脸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林大人，苏大人方才那话，是夸你还是损你？”
林砚秋说：“又夸又损。夸是夸东西成了，损是损我高兴太早。”
疤脸嘿嘿笑了两声。
可苏懋那张乌鸦嘴，还真让他说着了。
试块泡了三天水，硬邦邦的，没问题。
可林砚秋试着把熟料粉直接拌水，打算做成大一点的试块往沙坑里灌，结果刚拌上水，粉还没搅匀，眨眼工夫就凝成了硬疙瘩，棍子插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林砚秋蹲在木盆跟前，看着盆里那坨硬疙瘩，愣了半天。
凝得太快了。
这东西拌上水，还没等运到地方、夯实找平，就硬了。
真要往堤上用，料还没铺开就凝固了，根本没法施工。
林砚秋说：“做小试块的时候，我兑水多，搅得也匀，没等它凝就倒进模子里了。可真要往堤上用，得把料运过去、铺开、夯实，这得工夫。它凝得太快，来不及。”
他把硬疙瘩从盆里抠出来，搁在一边，想了半天。
忽然想起以前在书上看过，烧水泥的时候得掺一样东西，调凝结时间的。
那东西叫石膏。
“得找石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烧水泥的时候掺石膏进去，凝得就慢些，来得及施工。”
吴师傅说：“石膏？什么东西？”
林砚秋说：“一种白石头，烧过之后磨成粉。以前见过，记不清在哪儿了。”
他找了张纸，画了个大概的样子，白的、软的、拿指甲能刮动。然后派人分头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