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工匠围着这座四不像的窑议论纷纷。
“这哪是烧灰，这是炼丹吧？”一个年轻匠人仰着脖子看那加高的烟囱，嘴里嘟囔。
“你看这鼓风管子接的，跟给窑扎了根肠子似的。”另一个拿手比划了一下。
“状元爷，您这窑真能成？”第三个胆子大些，直接问出了口。
林砚秋也没怪他们。
这种窑他们确实没见过，觉得奇怪是正常的。
他蹲在窑口边上，拿炭笔在本子上画了几笔，抬头冲他们笑了笑：“能不能成，烧一炉就知道了。”
说实话，他自己也没造过窑。
可基本原理他明白啊。
燃料、氧气、保温、出烟，这几样理顺了，温度就上得去。
他把自己知道的这些道理讲给吴师傅和疤脸听，这两人一个烧了四十年石灰，一个在河上跑了大半辈子跟各种窑都打过交道，经验足得很。
林砚秋讲理论，他们提意见，两个人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来画去，争了小半个时辰。
“烟囱再高两尺。”林砚秋拿手比了个高度。
“太高了怕抽力太大，火气留不住。”吴师傅摇头。
“那就高一尺。”
“一尺行。”
“鼓风口搁这儿。”林砚秋在窑身侧面画了个圈。
“再往下些。火根在底下，风从底下往上灌，烧得透。”疤脸拿树枝点了点地面。
“成，往下。”
改到天黑，窑总算有了个新模样。
烟囱高了一截，鼓风管子接上了，内壁重新砌了一遍白泥掺陶片，比原先厚了两寸。
林砚秋守在窑口，脸被火光烤得通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势。
徐长年蹲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拿手背蹭了蹭眼角的泪花：“砚秋，你歇一歇，我盯着，有事叫你。”
林砚秋摇了摇头：“这一炉要是成了，咱们就能喘口气。”
远处，几个本地河工蹲在土坡上，抻着脖子往窑口那边看。
窑口的火光映着林砚秋蹲坐的身影，孤零零的。
一个年轻河工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你说这状元爷，跟以前那些官儿还真不一样。”
旁边那个点了点头：“以前那些，哪个肯自己守窑？都是坐着轿子来转一圈，问几句话就走了。这位倒好，白天晚上都在窑边上。”
一个年纪大些的河工蹲在旁边没吭声，闷头抽着旱烟。
等那两人说完了，他把烟杆往地上一磕：“守窑有什么用？守一年又怎么样？这堤治不好，遭殃的还是咱们。你们别忘了，去年溃堤，王家屯淹了半个村，老周家一家五口就活下来一个丫头。”
那两个不吭声了。
年纪大的把烟杆别回腰带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不看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修堤呢。”
第一炉，石炭加鼓风，烟囱加高，火头呼呼地响。
烧到后半夜，窑壁都红透了。
出窑的时候，料块颜色正了，可拿锤子一敲，碎块里头还是有一块没烧透的芯子。
吴师傅捻了捻碎块，摇了摇头：“火候还是不匀。窑膛深处差一口气。”
林砚秋拿炭笔记下来，把烟囱又加高了一尺。
第二炉，火候够了，可料块出来了，颜色发白，拿手一捏就碎。
吴师傅说：“石灰石多了。石灰石多了料就脆。”
第三炉，他减了石灰石，加了黏土。
烧出来的料块颜色发暗，拿水一泡，泡了半宿软塌塌的。吴师傅拿手一捻就散了：“黏土多了，发软。”
第四炉，配比调到石灰石和黏土中间，火候也稳住了。
出窑的料块看着倒不错，颜色灰扑扑的，拿手敲了敲，梆梆响。
可搁水里泡了一天一夜捞出来，拿锤子一砸，从中间裂成两半。
吴师傅把断块翻过来看了看，指着断面上的小气孔：“研磨粗了，料里头有颗粒，烧的时候胀得不匀。”
林砚秋蹲在废渣堆跟前，拿炭笔在本子上算了算：石灰石多了太脆，黏土多了太软，研磨粗了开裂，缺铁矿粉温度烧不到头。
他一条一条列出来。
五窑里废了四窑，石炭烧掉大半。
徐长年蹲在料堆旁边，拿手拨拉着那些废料块，心里头跟刀割似的。
他虽说不懂什么水泥不水泥，可这些石炭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从信丰县拉回来的，一趟一趟的脚钱、人工，全是银子。
“砚秋。”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了拍，“要不……要不算了？这法子，怕是不成。”
林砚秋把本子合上，看着他：“你也觉得不成？”
徐长年把脸别过去，不敢看他，声音也低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五窑里废了四窑，煤也烧了大半。万一最后不成，你军令状……”
他话没说完，远处那几个本地河工又在背后嘀咕了。
声音不大，可风送过来一句半句的：“状元爷烧的不是水泥，是银子。”
“咱们临津这破堤，怕是要被他烧垮喽。”
工部来的匠人也慌了。
疤脸把吴师傅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吴师傅，你说句实话，这法子到底能不能成？咱们跟了林大人这些天，活儿没少干，苦没少吃。可要是最后不成，军令状一到期，林大人自个儿都保不住，咱们这些人怎么办？”
吴师傅蹲在地上，拿手拨拉着一块废料，半天没吭声。
最后把料块一扔：“咱们是跟着林主事出来的，不管成不成，咱们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晚上收了工，徐长年蹲在草棚里，拿手托着腮帮子，脸皱得跟抹布似的。
林砚秋从外头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愁什么？”
徐长年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砚秋，你何苦如此？实在不行，认个怂，回京还有钟大人保你。钟大人不是说了吗，他豁出那张老脸也保你周全。”
林砚秋拍了拍他肩膀：“我能退吗？你说得轻巧。我要是退了，这临津的百姓怎么办？堤还没修好，汛期就要来了。咱们一退，那些百姓怎么办？”
徐长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砚秋挤出一个笑：“再说了，我林砚秋这么些年来，什么时候失败过？”
徐长年看了他一会儿，把嘴一撇：“你就嘴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