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红马在会馆门口停下来,马背上的报子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后那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地停住了,锣鼓声还在响着,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着。
他们把大红捷报举过头顶,一排站在台阶下,在正午的阳光下像是燃起了一片红色的火焰。
围观的街坊和学子们已经把豫章会馆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连街对面的浙江会馆门前都站满了探头张望的人。
豫章会馆的院子里,那声“会元“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的时候,一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喝彩声。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何馆主,他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下那一排大红捷报和那面“会元“旗子,攥着袖口的手指猛地松开。
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放炮。全部放。把买回来的那些全放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像是终于有了底气。
“馆长,全放?”
“全放!全放!”
他压制不住的激动。
会元啊!
他们豫章终于出了个会元郎!
看这下子,谁还敢瞧不起他们豫章省。
鞭炮声立刻炸开了。
第一挂从门口开始响,紧接着第二挂、第三挂,配合上报子们的贺喜和敲锣声,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管事领着几个伙计把买回来的所有鞭炮全搬到了门口,一挂接一挂地点着,噼里啪啦的声音把整条街都震得嗡嗡响。
院墙里那丛细竹的叶子被炮仗的气浪震得沙沙地响,石桌上那些干果碟子都被震得轻轻跳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何馆主站在台阶上,迎着那些翻飞的红纸屑和震耳的炮仗声。
他往对面看了一眼,李馆主已经不在门口了,浙江会馆的门半掩着,像是有人刚刚从那儿退回了院子里。
他笑了笑,又把腰板挺直了一分。
院子里的人也终于从愣怔中回过神来。
王夫子从廊下走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走到林砚秋身边看了他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却哆哆嗦嗦的说不出来。
“砚...秋,砚...秋,你中了....中了会元!”
好半天,他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然后眼看着就要站不稳了,随时都要倒下。
“姜大哥,快来扶着点夫子,长年,你也来。”
林砚秋这才高声喊了一句。
然后两人动作很利落的过来了。
林砚秋自己也站起来扶着他,确实两人差点倒在一处,幸好有王夫子打掩护,众人这才没有察觉。
然后林砚秋悄声对过来的徐长年说:“你扶着点我。”
徐长年瞥了他一眼,小样,没想到你也有紧张的时候。
然后不动声色的挡在他前边,一只手扶住了王夫子,另一只手在背后扶住了林砚秋。
林砚秋缓了一会儿才缓解过来。
崔清婉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边,手里还端着一杯茶,那杯茶从早上端到现在一口都没喝,已经凉透了。
她自然也是听见了那声报喜,步伐轻巧的走到了林砚秋身边,嘴角翘得老高:“砚秋哥哥,你中了会元!”
林砚秋故作冷静的点了点头,“嗯”。
方子瑜第一个站了起来,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拍了两下,什么话也没说。
柳白元也站了起来,朝林砚秋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意:“恭喜。”
徐长年转过头对着林砚秋咧嘴一笑:“我就说嘛,这不还剩一个。”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就知道剩的那个肯定是你的。”
阿七捧着那张烫金大红捷报,迈过门槛,躬身走进院子里。
捷报上的金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耀眼的光。
他在林砚秋面前站定,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在门口喊的时候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恭喜林老爷!贺喜林老爷!本科会试,总裁大人定夺名次,您文章拔压全场,取为天下贡士第一名会元!待殿试传胪,便是青云直上!
小人等特来报喜,恭贺新贵!”
他把捷报双手奉上,林砚秋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触到那张纸。
纸面是厚实的,边角烫着金边,“会元”两个大字在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印着,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他的名籍和籍贯。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纸面上的金字。
然后他抬起头来,朝阿七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辛苦。”
阿七身后跟着的那几个报子还在院子里站着,锣鼓声已经停了,但每个人都笑呵呵地看着林砚秋,像是等着他说点什么。
林砚秋看了一眼他们的阵势。
七八个人,个个都穿着干净利落的短打,腰间系着红布带,脸上带着跑了一上午的汗光和喜气。
他从袖子里掏出早准备好的银锞子,递给阿七:“头报的兄弟们辛苦了,这些拿去喝茶。”
阿七双手接过来,低头一看手里那沉甸甸的银锞子,脸上那笑意顿时更盛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行的脸,那些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砚秋又转头对崔清婉说了一句:“清婉,去屋里把剩下的那些取来,后头还有二报三报的兄弟要来。”
崔清婉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了偏房,过了一会儿捧着一只小布包出来了,递到林砚秋手里。
林砚秋掂了掂那只布包的分量,心里有数了。
头报给阿七他们的赏钱大约值十五两,加上每个人额外的跑腿钱,合起来正好三十两。
这是会元头名的惯例赏钱,比普通贡士的三五两多了好几倍。
至于二报三报的报子们,他们来得晚些,但也跑了不少路,照例每人该有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