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护城冈上血腥一片,吴嘉纪便不忍再等下去了。
他朝着朱慈烺行了一礼:“殿下说不识字亦有才,然此举,未见能选其才也。”
“你觉得这种占墩选不出有才之人?”
“然。”吴嘉纪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朱慈烺,“若选文才自当考验其德才,若选武将同样考验其膂力勇敢,这,这简直是在挑动其自相残杀……”
“那按照你所说挑选出来的人才,救下大明了吗?”
吴嘉纪一时语塞。
诚然,甲申国难的发生是一时的,但自烈皇即位以来的动乱却是持续的。
对於甲申国难到底是谁的责任,烈皇都紫砂谢罪了,再怎麽都不好说是他的问题了。
“你觉得无用,不如代入到那些武举生里,想想他们会怎麽做?”
假如他吴嘉纪是武举生其中之一,会怎麽做呢?
吴嘉纪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他的话,必然会等在一边,让那些拚抢的人消耗体力,等到最後再出手。
但当他目光投入,却发现不少明明不在墩旁的人,同样会被围殴。
这?
吴嘉纪一时愕然。
思索片刻,他就明白过来。
那些看起来身强力壮且节省体力留在外围的人,绝对会成为靶子。
因为等到第二声锣响的最後一刻锺,必定是争抢最激烈的时候。
他们夺墩时,很有可能抢不过这些强壮且保存体力的人,所以已然有聪明人在带节奏围殴强壮者了。
眼下,那些强壮的人反倒总是遭遇围殴,甚至被打伤打倒打晕,这样就能直接将其淘汰。
越是强壮的人,反而要越小心,不能成为众矢之的。
当然,要是有大家一起围殴都搞不定的人,那就默认这个墩属於他了。
除了直接肉体上的拚抢外,吴嘉纪还看到了言语欺骗,结盟背叛,合作夺墩,合作守墩。
这些木墩是伪随机的,只是保证了距离大致相等。
由於地形坑洼,有的相距很近,有的相距很远,甚至挑选占什麽墩都很重要。
在夺墩过程中,甚至有人在使用类似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乃至假道灭虢等一系列战术。
吴嘉纪一时居然有些恍惚,不代入其中倒还好,一旦代入其中便觉这简单的考验居然如此复杂。
他看向朱慈烺,原先心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却是升起了更多的疑惑。
难不成他的童心也被俗尘所蒙盖了吗?
“字可以学,书可以读,算术一样可以学习。”朱慈烺背着手,“可敢斗、愿意斗、懂怎麽斗的思维是很难学的。”
吴嘉纪继续回忆着这两轮测试。
第一关筛选出意志坚定服从纪律的人,第二关筛选出懂得如何合作与愿意合作的人。
这第三关筛选出的是敢於拚抢,够阴够狠,甚至是天然就具备战术眼光的人。
这是……
吴嘉纪的目光渐渐睁大,这是酷吏?
“当——”第二声锣响。
原先趋於平静的护城冈突然重新沸腾起来,夺墩的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李鸭八的心跳同样随着战斗激烈跳动起来,在他身边,除了孙维统外,还有另外一名壮汉。
孙维统两人眼皮微微发肿,像是刚被人打过,脸上还抹着泥巴,手中则端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椭圆物体。
李鸭八手心沁出汗水,却仍旧在摸着脉搏默数,每数三十下,他就轻轻踢一脚孙维统。
第二声锣後的一刻锺,显得如此漫长,激烈的争抢过後,不少原先的占墩者体力耗尽已被驱逐。
至於孙维统李鸭八等三人,依旧游荡在外围,观察着现场的情况。
忽然,孙维统停下了脚步,瞄向了其中一组木墩,那上面站着三名粗壮大汉。
他们鼻青脸肿,显然是费了不少力气,才得到了这个位置。
显然,他们的实力得到了不少认可,附近并无来夺墩的人。
反倒是中间那几个距离较近的木墩,抢的厉害。
旁侧的壮实青年低声问道:“还有多久?”
“李兄踢了我20下了,再踢10下,就是第三声响锣了。”
孙维统说完这句话,李鸭八已然又踢了他一下:“还剩九下。”
“选好了吗?”那壮实青年压低嗓门。
“选好了。”孙维统指着远处,那三名气喘吁吁的大汉,附近没有人再争夺他们的木墩,正是最松懈的时候,“李兄别数了,可以上了。”
数秒後。
“谁砸的石头?谁……哎哟!”
“不对,这是蜂窝啊!”
“哦吼吼吼,好痛!”
“谁踢老子……你们这几个卑鄙小人,给老子下来。”
“啊,我眼睛被紮了——”
“当——”
最後一声锣响後,在木墩上刚刚站稳的李鸭八三人,又被那恼羞成怒的三名壮汉拽了下来。
只是三位壮汉正准备挥拳相向,便被随行兵士几马鞭抽起。
身上裹着泥浆,脸上手臂上肿了好几个大包的李鸭八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
三人同时看向了主持考试的兵士,想问但又不敢问。
“锣响时,此三人在木墩上,录取!”那兵士对着书手道。
“万岁!”三人当即欢呼起来。
只是欢呼着欢呼着,李鸭八忽然眼珠子一转:“太子万岁,万岁!”
“万岁!”
在李鸭八的带头下,成功拿到第四轮资格的武举生们纷纷跟着欢呼“太子万岁”,吴嘉纪则一时恍惚。
朱慈烺背着手,却是对一旁的缪鼎言道:“没考上的武举生你去问问,要是愿意加入三大营的,可给一两月饷包吃住,转正战兵後再加五钱。”
“是。”
吴嘉纪此时才醒过神来,对着朱慈烺一拱手:“不知太子下一轮考验是什麽?”
朱慈烺对着吴嘉纪一笑:“看戏?”
“看戏?”
随着第三轮考验结束,仅剩的三十人再次获得了吃红烧肉的权力。
不仅仅是红烧肉,太子殿下甚至还请了戏班子来为他们唱戏。
这群人大多出身中下,平时娱乐活动不多,见此自然是边吃边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这一出戏,是朱慈烺自己编排的,大多采用白话,名曰《土木堡兵变》,讲述了英宗的故事。
事实上,他在《当英宗遇到徽宗》《宁王平叛》与《土木堡兵变》之间犹豫了许久。
最终还是选择了这则戏剧。
因为太典了。
这昆曲戏班的角儿们,你方唱罢我登场,时间不短,期间不少人都开始魂游天外。
但李鸭八却仍然跟随着剧情在走,他听过土木堡之变,却不知道居然是这样的。
难怪大明亡国了。
朝堂之上都是文官集团,都是奸臣小人,连皇帝都敢出卖,别说江山了。
随着木台上的黑脸也先护着徐芍娘扮演的英宗走下台,乐器声顿时一停。
三十名武举生都还没反应过来,便突然被冒出的兵士们夹住,带到了一排小草房前。
缪鼎言再次出现,喊道:“第四轮考验正式开始,这是最後一轮,只排名,不罢落,我喊到名字的人,入草屋去,其余人不得喧哗。”
很幸运的是,李鸭八是第一组入小屋的人,他忐忑不安地走入屋子,却发现其中的人居然是太子朱慈烺。
“殿下……”他当即要下拜,却被朱慈烺叫起。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朱慈烺翘起二郎腿,“戏看过了吧?”
“看过了。”
“好,那你将这出土木堡之变的经过,详细和我说一遍。”
李鸭八先是一愣,随即闭目回想了一会儿,便开始将整个土木堡之变说了一遍。
“不错,再说说这几个角色分别都对应哪个脸谱?”
“那你觉得谁是幕後黑手,谁是帮凶?”
“再说说你对土木堡之变的看法……”
“很好……”见这少年对答如流,朱慈烺合上了手中的册子:“再说一遍,你叫什麽名字?”
“小的,李鸭八……”
“不要用小的。”朱慈烺喊住了他,“要用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