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十里,在朱慈烺看来,既然不负重那就不算挑战。
体再弱,还能跑不完五公里吗?
对於明代人来说,五公里虽然困难,但并非完不成。
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没有代步工具,出行基本靠走,平均活动量比现代人大得多。
农夫下地、商人赶集、学子游学,外出时走个二十里是生活常态。
尤其是朱慈烺的这批武武举考生,更是大多为中下层出身,耐力上并不会有太大硬伤。
最大的硬伤反而在意志力上,显然早上的那一碗粥只能供给他们跑完前半程。
後半程大多数人都开始肚子咕咕叫了,尤其是当日头高升,配合着饥肠辘辘,对心灵更是一场煎熬。
李鸭八到最後,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完全程的,他甚至还架着一名队友。
他们跌跌撞撞抵达目的地,喝下糖盐水,才感觉魂归故体。
但当李鸭八的耳朵终於从耳鸣中恢复过来时,兵士居然告诉他:
“你们的小队获得了第九名。”
第九名!
李鸭八怎麽都没有想到,他们能跑进前十。
这一路上,他们并没有感觉自己的速度有多快,甚至在终点能看到的就不止百人了。
当时他都以为自己进不去了,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拿第九。
不提李鸭八,那些一开始就跟着朱慈烺跑完全程的人,此刻都只能站在终点线近乎绝望地大骂着他们的队友们。
明明,明明是我们先的!
第九名并没有让李鸭八多麽喜悦,真正让他喜悦的,是前十名的小队午餐都可以享用一碗精白米饭与一片红烧肉。
在李鸭八家,这种碾过的精白米是可以当成菜吃的。
当最後第三十队的考生冲过终点线并登记完成绩後,第二场考验就结束了。
成功晋级的三十队中,前十队能吃红烧肉和精白米饭,中十队能吃精白米饭,後十队只能吃糙米了。
至於那些独狼与体力或意志力不坚的人,发一钱银子,自己个回家吧。
本来还有半下午的时间,但考虑到这群考生体力消耗不轻,於是放到了次日早晨。
有了这时间,朱慈烺还特意骑马回了一趟总统太子府。
文武举的速度比武武举快的多,一共就百十来份卷子,朱慈烺傍晚到时都改了近半了。
进了二堂,就看到王台辅、阎尔梅与吴嘉纪三人在批改文卷。
要知道这三人中,吴嘉纪的府试案首已是最低学历,相当於高考全市第一。
王台辅是国子监选贡生,阎尔梅不仅是选贡入京还是举人,而选贡坐完监是可以直接授官的。
对於那些高中进士的人来说似乎不够看,但对於这些考充的普通人来说,他们的水平已经高到天上去了。
他们来当主考官,绝对是够的。
朱慈烺随手抽出一份,边看边朝王台辅发问:“情况如何?”
“基本都批改完了,但您说的掐头去尾,我们还不太理解啊。”王台辅主动开口。
“就比如这一份。”朱慈烺指着手中这名为尤建迭的文卷,“虽言辞华丽,气韵通畅,但显然是文官间谍!”
“为什麽?”王台辅瞪大双眼。
“首先,我没读太懂。”朱慈烺将那卷子拍在桌子上,“其次,他写得太好,是在用言辞掩盖不屑,所以文句才会不畅。”
“不畅吗?”吴嘉纪疑惑了,他读过啊,很通畅啊。
“当然不畅。”朱慈烺笃定道,作为一名坚定的真史论者,他的语言能力久经考验。
伪史论者写出来的反串文章,在常人看来,可能看着鲜花锦簇,甚至还能复合真史。
但在朱慈烺看来,简直就像是白衣上的一大块墨迹。
思维与用词习惯,可不是那麽好改变的。
显然,此人是接受过良好伪史教育,并且试图掩藏的间谍。
你个串子,被我抓到了吧!
“像这种,言辞虽白,但却能根据材料自圆其说的,并无引用真史内容,显然是今天才接触真史,可以录用。”朱慈烺亲自点出一份。
王台辅三人望去,只觉中规中矩,但既然朱慈烺这麽说了,他们还是将其录入。
指导了三人的工作,朱慈烺马不停蹄就准备返回。
但刚迈一步,吴嘉纪就突然站起:“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朱慈烺收回步伐。
“这些文卷,今晚就能改完,明日的武武举,我能否来观摩?”
读完《大明真史》,又了解了朱慈烺的掐头去尾录取法後,吴嘉纪彻底迷惑了。
要说太子是疯了吧,他却能在宿迁如此高压下撑过两个月,还借东林党与阉党间的矛盾坐稳了太子之位。
要说他没疯吧,吴嘉纪实在无法说服自己。
文举考《大明真史》就算了,武举他可是听说太子靠静站和跑步筛人的。
这让想来视人才为吏治核心的吴嘉纪实在遭不住了。
太子爷,您能正常点不?
武武举算是他最後一次测试,他要借此确认一下,太子到底是真有玄机还是单纯蒙的。
“行啊。”朱慈烺倒是没什麽意见,“每天早上,辰时见。”
次日一早,依旧是淮安城外的护城冈。
经过昨天一遭,今日来看热闹的人很多,只不过他们都被三百营的骑兵驱赶了。
待吴嘉纪到场,那些武举生们都已经点完名排好队了。
他不欲打扰,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第三轮考验叫占墩。”缪鼎言扯着嗓子喊道,“护城冈上有三十个木墩,三个为一组,我敲一声锣代表开始。
半个时辰後,我会敲第二声锣,作为提醒。
再有一刻锺,我会敲第三声锣,所有人停止动作,此时站在木墩上的人,留下。”
缪鼎言说完,朱慈烺就跟着接话道:“我不管你们采取什麽手段,只要不打死打残打成重伤,随便你们,伤者汤药费我出。”
随着缪鼎言的手指,众人都看见了护城冈上的木墩。
它们是棕黄色,三个为一组,如三角般两两挤在一起,每组相隔有七八米,总共十组。
按照这一百五十人进三十人,哪怕是均摊开来,每组木墩上的三人都要面对十二人的争抢。
“听明白了吗?”缪鼎言朝着他们大吼道。
经过昨日的考验,剩下的人精气神都不弱,遑论刚吃了饱饭:“晓得!”
将这些考生引导到白线後站定,缪鼎言敲了一声锣:“开始!”
锣声震耳,百五十名武举生们你争我夺地朝着那几组木墩冲去。
最前面的是一个壮实的汉子,他猛一跳上膝高的木墩,便大声宣布:“此墩是我占了。”
“你占你马呢!”
甚至都没等他话说完、脚站稳,便另有四五人扑来,活生生将其拽下了木墩。
将其拽倒後,其余的武举生见到机会,纷纷往那些木墩上爬去。
可周围的人哪里肯让他们占墩,谁要是爬木墩,保准就要先被拽下。
除非是那些看着就极其壮实,实在不是对手的,但凡是此时占墩的必被拖拽。
一时间,地面草叶扬起,泥土纷飞,每组木墩旁都是打斗不止。
“让开,让开,这个墩是爷的。”
“裴哥是我啊,咱们联手占两个墩,互相照应啊。”
“躲开,都给我躲开,刘五你长本事了……”
然而在外围,同样有不少武举生逡巡不敢进。
别看之前在站立和跑步中表现不错,可他们遇到真正这种拚抢打斗的场景却是怯了。
他们倒是想抢来着,但实在不敢。
但并不能一概而论,游离在外围的人不一定就是胆怯。
如李鸭八,就是静静躲在树下,等着第二声锣响。
别看现在抢的欢,真正决定最终结果的是第二声锣响後的一刻锺,甚至是第三声锣响的一瞬。
在前面把体力拚掉了,或者在木墩上待久了,只会在後续中成为众矢之的。
就在李鸭八默默等待时,感觉有人敲了敲他的肩膀。
他扭头一看,只能看到胸口,再抬头,是另一名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难民少年。
“仁兄如何称呼?”
“李鸭八。”
“好名字,小弟叫孙维统,乃是山东人士,为屍祸所逼而南下。”那少年压低了嗓门,并不废话,“我看李兄是聪明人,那一组木墩有三个,咱们可以合作!”
李鸭八左右看看,压低了嗓门:“你欲怎麽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