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举与武武举?
吴嘉纪并没有弄清这个文武与武武,但他听到了选举。
他肃穆了起来。
的确,选贤任能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最重要的事,治政者都是先治人。
而且从他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太子在发掘人才上很有一手。
王台辅之才自不必多说。
据他观察,缪晁张杨四将也是既勇且忠,甚至还识得不少字,真不知太子从哪儿发掘出来的。
就连梅金英、方枝儿等内宦,都是非常有能力的。
就是不知道太子会如何广纳贤才呢?吴嘉纪期待了起来。
王台辅侧首道:“淮安本地以及淮北难民中,有不少生员举子,咱们可以择优府试录用,不知太子的文武举与武武举是什麽样的呢?”
“科举是骗局,不要科举,不要科举!”朱慈烺端坐,神情严肃,“当今武官稀少,应当不拘一格。”
吴嘉纪默默点头,世人总觉得士子举子就高人一等,可他们若是当了官,大多也靠小吏们做实事。
凭什麽你士子就能干事,而普通百姓就不行呢?你读的书,真能运用到现实中吗?
虽然王台辅是选贡生,虽然他是府试第一名,但并不代表在实务上能比小吏做得更好啊。
“可问题是,不用科举,难道用察举吗?”
“察举亦是文官集团的阴谋,不要察举!”朱慈烺当即否决,转口问道,“有谁知道,平常府衙是如何充填官吏的吗?”
“一般来说,招募吏员分佥充、罚充、纳充、考充四种。”方枝儿站起身介绍,“现在基本都是後两种了。”
佥充就是强制差役派征,罚充就是把犯罪的官员举子贡生罚为小吏,纳充就是花钱买,考充就是考试上岸。
“说说考充吧。”
听到朱慈烺说考充,吴嘉纪倒是默默赞同,他虽然是府试第一,但想来觉得八股无用。
在如今,都是经世文章为重,八股考理学实在是落伍。
早该变一变了。
这同样是吴嘉纪赞同的,官当从吏做起,哪怕只有一年两年。
他可是见多了被县吏架空的知县,为了防止这种现象,市面上还有教知县如何当官的手册呢。
但千看万看不如自己上手做一做,看前宋都有勘磨,宰相必起於州部啊。
要说募吏,佥充罚充不可能了,那就只有纳充考充。
太子必定不接受纳充,那就只有考充了。
果然,相比於世间伪人,这太子之真人童心会自动寻到最佳出路。
对於这个,吴嘉纪倒是比方枝儿、王台辅熟悉,他常年生活在底层,对这些杂务了解颇深。
告罪一声,吴嘉纪解释道:“考充首先是府衙发布榜文,明确招考吏职、条件和时间。”
“接着考生到府署礼房报名和结保,提交亲供单。”
“然後是考试,公文题目是写一篇告示或申文,算学题目是计算钱粮账目,最後默写《大明律》片段。”
“最後的最後,就是录取、公示、给发劄付。”
对於别的内容,朱慈烺倒没什麽异议,就是这考试范围让他抿起了嘴。
正常来说,应该是使用《永乐大典》来做考试内容的,但这不是还没能收集完残片嘛。
要不是当前没条件,本应设立真史馆、乐典馆、扬武馆三馆,这样才叫三馆健全。
没有条件,朱慈烺不会强求。
然而他的目标是选出武官种子,可这麽考下去,与文官集团有何异?
这麽招,相当於大海捞针,而且没有办法分辨武官种子,效率太低。
看来他必须亲自出马了:“好方略,但是我得稍作修改。”
吴嘉纪顿时来了精神,要知道他们到目前提到的,都是老生常谈的内容。
现在太子要做的修改,必然是他发现人才的秘诀。
急匆匆掏出纸笔,在朱慈烺赞许的眼神中,吴嘉纪将纸摊在桌子上,等待着朱慈烺的发言。
“首先我们要放宽报名的条件,为什麽只有生员才能考呢?生员脸上就有光吗?”
“我们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就比如说,一定要识字才能考试吗?”
一定要识字才能考试吗?
正在默默持笔记录的吴嘉纪,笔锋一停,他缓缓抬起头,好像在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一定要身家清白才能考试吗?只要不是伤害我大明百姓的人,我看监狱里的人也能来参加考试嘛。”
一滴墨水啪地落在纸面上,但吴嘉纪浑身僵硬,迟迟不能落笔。
王台辅见吴嘉纪愣神,还好心提醒道:“野人,你记啊。”
吴嘉纪定定地看了王台辅一会儿,才颤抖着手在白纸上记录起来。
第一,考充不必识字,犯人可以考试。
说实话,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这句话会出现在他的笔下。
“不识字,怎麽考试?”
“考试必须在纸上吗?你看看,你这就是典型的文官思维啊。”朱慈烺撇嘴道,“文字可以学,但武官思维学不来啊。”
“那具体什麽是武官思维呢?”吴嘉纪忍不住问道。
朱慈烺微微一笑:“与文官思维相反的,就是武官思维。”
“那什麽是文官思维呢?”
“与武官思维相反的,就是文官思维。”朱慈烺右手平摊,猛一个翻掌,“我每与文官反,则事乃武也!”
吴嘉纪身体微微後仰,仔细观察着朱慈烺的表情,确认他是否在开玩笑。
在李贽的童心说中,童心其实是真心的意思。
他一直觉得太子是圣天子,就是因为太子既有真人真心。
但他现在感觉太子,好像是真有一颗童心。
然而面对吴嘉纪的审视,朱慈烺一脸严肃,那神情与笃定感,反倒让他自我怀疑了。
难道他的童心也被俗尘所遮盖,而对朱慈烺的说法产生了偏见?
太子能挖掘出一大批人才,更是能在田仰、刘泽清以及东林阉党之间踩钢丝。
怎麽可能会提出荒谬无理的举措呢?难道是自己没有理解吗?
不去管发懵的吴嘉纪,朱慈烺继续竖起两根手指:“第二,考试的内容从写公文改为策论。”
吴嘉纪听到这,才算是稍微缓和了精神,这才算是靠谱了一些。
的确,现在的科举重八股而轻策论,倒不是说没有策论,而是策论内容都太轻了,落不到实处。
如今明末士子中本就流行实务之风,复社甚至特地出了《皇明经世文编》来收录实务文章。
从太子这实干作风来看,必定也是要那种落到实处的策论文章吧。
看来刚刚自己的结论,还是下早了。
看到吴嘉纪缓和的神色,方枝儿只觉得他可笑。
这就以为稳了,别逗我笑了。
与这朱慈烺认识以来这麽久,她早已总结出一个规律:
当这嘉豪不正常时反而是最正常的,但他正常的时候是最不正常的。
每当朱慈烺提出一些靠谱建议的时候,方枝儿就知道,坏了!
等着吧,这策论必定与你想象中的策论毫无关联。
按这嘉豪的玩法,就等着录入一堆流氓无赖罪犯吧!
只是这倒与她方枝儿无关,这武举的部分,是王台辅与朱慈烺负责的部分,她美美隐身看戏就好。
挂着闲适笑容,方枝儿拿起田仰家抄出来的瓷杯,撇去浮茶,抿了一口。
好绿茶!
不愧是田仰家抄出来的煞人香(碧螺春)。
“你们把我说的列成章程,三天後递交给我,我要对试题进行全封闭式地编写。
至於榜文中府吏的待遇,我大明皇帝对於政务只给指导方向,我一给满饷,二给放权。
只要结果对,不踩线,我不管你怎麽干成的。
正所谓皇帝不差饿兵,那些书吏一年工食银多少来着?”
王台辅答道:“12到18两,不过他们有陋规……”
“陋规不许收了,我给他们满饷,就按一个月二两来。”朱慈烺看向方枝儿,“没有问题吧?”
方枝儿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