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二月十七日。
街旁柳色才黄,沾雨欲滴,与新漆的朱红官墙相映,颜色刺眼。
在鼓乐大作声中,便见一队衙役在门口排成八字,驱赶看热闹的路人。
接着就见是淮安知府、山阳知县、东平伯等大小官员分列两旁,各个绯袍青衫。
这自然是要继续昨日未能成功的太子府仪式。
站在最中间的,那员黑衣白盔的小将,居然就是太子了。
此时不仅是看热闹的路人百姓,饶是刘泽清都不免侧目。
你那顶白铁盔,是焊在脑袋上了是吗?
脖子不酸吗?
朱慈烺不怕酸,他迎着路人士卒异样的目光,倒是怡然自得,甚至还向前来捧场的漕军们招手。
期间从朱慈烺到淮安就一直未曾露面的漕运总督田仰,此时也躲躲闪闪地出现在官员们之中。
只不过他的目光却死死盯在朱慈烺身侧的吴嘉纪身上,而昨日那名田府门房却还指着吴嘉纪,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待确认了吴嘉纪,田仰的脸色变了许多,眼神更是多了不少游移之感。
似乎是感觉到了田仰的目光,朱慈烺如猫头鹰般猛一扭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狰狞的咧嘴笑容。
见田仰猛打一个哆嗦,朱慈烺这才收回目光。
经过了昨日的要饷事件,他的开府仪式被耽搁。
不过他并不因此而气馁,气馁这个词汇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他的词典中。
再说了,昨天那是好事啊。
惩罚了田仰,为漕军要到了饷银,还又网罗了一位武官英才。
昨日他站在文官集团的反面,尽管是带着漕军冲自己,就足见其武官思维。
而且他在此之前,就为复社东林等文官集团所不容,还有王台辅作为其担保人。
根正苗明!
唯一需要检测的就是其武官思维了。
想要检验武官思维,第一就是要靠实务,得用实务来检测这吴嘉纪。
望着巡漕御史衙门的牌匾被下掉,挂上了抚军总统元帅太子府的牌匾,朱慈烺心中暗暗揣摩起来。
如今太子府的第一桩政务,自然就是【重建郑和舰队】。
王台辅负责的那块最适合,但两人有旧,为避嫌最好不要。
然後是方枝儿穆虎那块属於财政重地,无法轻易让他人插手。
所以就只有李继周的造船事了。
思考到这,朱慈烺一边引众人入府,一边叫来了李继周:“郑和号的事,整合好没?”
“正在办了,包准殿下您满意。”
对於郑和号,朱慈烺对这种主力舰的要求是放大的广船。
正所谓大就是好,多就是妙,大明能造最大的战船就是广船,那他就要更大的广船,甚至是20000两白银的广船。
如果是他的同龄人,可能会觉得“十倍的钱,把2000两的广船等比例放大十倍不就好了吗?”
然而现实远没有这麽简单,二万两白银是二千两白银的十倍,却根本无法将广船等比例放大十倍。
为什麽?
因为放大的是体积,所以只能等比例放大2.155倍。
而这,就是微积分的奥妙!
当初郑和宝船,就是用了这种微积分方法才造出来的。
考虑到内部樯板用料的增加,以及甲板火器的增多,朱慈烺对新主力战船的要求实际是长宽高各增加一倍而已。
宝船你们造不出来可以理解,仅把广船的长宽高各增一倍还是造不出来,那朱慈烺就要怀疑清江浦船厂是不是文官船厂了。
为了防止李继周理解错误,朱慈烺特地发问:“你知道我把郑和号交给你的原因是什麽吗?”
“知道,我是皇店内宦出身,并且还是太子您的东宫内侍。”李继周第一次为自己皇店出身而喜悦。
朱慈烺更是颔首,确实,李继周已然认识到让他造郑和号,是因为他是内宦。
先前要饷事件中,李继周虽然一开始文了,但後来武了。
所以朱慈烺这才给了他一个机会。
但这一次他可学聪明了,胡惟庸案历历在目啊,别让李继周也理解错了。
“我可要告诉你,我要的郑和号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比喻啊。”
“明白明白,到时候您来看就好了,保管能看到郑和号三个大字。”
“那你再说说我们的目标是什麽?”
“搞钱!”
朱慈烺一愣,他本以为李继周会误解呢,没想到理解的这麽快。
不过还是不够保险,他继续追问:“具体的手段是什麽?”
“首先用郑和号集资,然後将武官船主们编为大明海军,最後用大炮轰击东南海关,将我们的盐卖出去!”
有郑和号,有集资,有海军,甚至有用大炮轰和倾销产品,与朱慈烺想的完全一致!
“对!太对了!”朱慈烺一拍大腿,惊喜万分,“李伴伴已有武官思维矣。”
“是太子教的好,没有太子,我恐怕这辈子都没有武官思维矣!”
“嗯,梅伴伴略输文采,汝当勉之。”
一听这话,李继周像是吃了蜜一样甜,终於,他再一次得到了返回太子核心圈层的机会。
内宦们都知道,离皇帝越近,那权力就越大。
朱慈烺迈步走入府邸,李继周却冷眼看着梅金英的背影。
等着吧,那个位置迟早是我的!
一个内宦想要上位,最快的方式永远是沟通後妃,我有方小娘子透露太子心意,你梅金英有什麽?
你有个吊啊你有!
看我好好为太子办完郑和号的事,把你这趁机上位的小人给顶下来。
抱定了心思,李继周赶紧跟着朱慈烺入了太子府。
将刘泽清等人迎入带着逛了一圈,朱慈烺就把他们送走了。
人生太短,得高效率地运用到复兴大明之中。
但他情商还是有的,没有直接把这群人赶走,而是带着他们转了一圈才赶走。
虽然没有人情味的政治是短命的,但政治不能只有人情味啊。
驱赶了淮安府配的小吏,众人就过了仪门,入了总统元帅府二堂。
二堂阔大,分列了十几张铺着朱红绸缎的桌椅。
两排堂柱皆髹以丹漆,光可鉴人,只是柱上刀痕宛然,却是前几年漕卒哗变时所斫。
朱慈烺坐在上首,却是开口:“如今开府建衙,事务繁多,只恨武官稀少,无人可用啊。”
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麽,方枝儿感觉自己的嘉豪雷达忽然滴滴作响。
不好,太子要作妖!
“故此,我决定开二馆以教育武官种子,使其成为真正的武官。”朱慈烺竖起两根手指,“其一为真史馆,其二为扬武馆,我要身兼二馆大学士。”
说完他颇带意韵地看向方枝儿:“我有意以李内侍为主使,以吴野人为副使,由方秘书监察船厂事,若干的好,我可以考虑卸去方秘书宣讲使,贴真史馆阁大学士,如何?”
堂内众人纷纷投来羡慕眼神,李继周更是偷偷一握拳,这次押宝算是押对了!
而此刻,哪怕不是出於纠正国策,方枝儿都发自内心地确定,绝不让朱慈烺的国策完成!
“……奴当全力以赴!”
见方枝儿态度全不似之前那般慵懒,反而态度坚决,朱慈烺随即欣慰点头:“很好,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给百姓宣讲真史,账目上,你负责监察就好,不用事事过问。
要像我一样,学会教育培养下官,满饷加放权,这才是武官之道。”
“奴晓得了。”
跟方枝儿吩咐完,终於到了朱慈烺想要说的重头戏,此事不完成,甚至船厂之类的都成为空谈。
那就是填充太子府内空缺的职位!
像淮安府那边配备的生员小吏,鱼龙混杂,要说其中有武官种子吧,说不定也有。
但想要确定,终究还是要靠检验手段,这个手段,就是武举。
他要招募自己的府吏,大明的武官集团!
“……因此,我决定在淮安府范围内,实行一次文武举与武武举,专门选举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