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来的为何这般慢?”
“其实没什麽。”骑着骡子,吴嘉纪随在王台辅身侧,“路遇河盗,我装死逃脱,行李与随身财物被劫走,所以就走过来了。”
王台辅皱起眉:“你行李都没了,怎麽走过来的?”
“讨饭啊。”吴嘉纪张口便道,“不然我干嘛捡漕军衣服穿?”
王台辅上下打量着吴嘉纪的衣服,这衣服虽破,却打着补丁而且还是棉衣。
如今又非盛世,衣服不穿到实在没法穿都不会丢的,他这件看着怎麽都不像是捡的。
难道是偷的?
总不会是抢的吧?
管不得这些,王台辅直接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你今天这一遭又是怎麽回事?”
“没怎麽回事。”吴嘉纪活动着肩膀,目光遥遥望向朱慈烺,“有个漕军匀了我一个野菜饽饽吃,我就帮他们一个忙。
本来索饷这种事,他们找刘泽清、田仰要饷,是怎麽都要不到,唯有找太子帮忙,才有可能要到。”
“那假如太子逃了或者不愿意帮忙呢?”
吴嘉纪耸了耸肩:“那我就回家呗。”
王台辅先是愕然,随即皱眉觉得吴嘉纪冒昧,竟敢试探太子!
不过考虑其才学,还是忍下愤怒问道:“那你观太子如何?”
“太子有圣天子之姿!”
王台辅立即肃然起敬,因为大多士子见到朱慈烺後,问他的第一句话基本都是“太子是不是疯了?”
当初他第一次见太子,都觉得他疯了,没想到这吴嘉纪前一秒还在试探,後一秒就要说朱慈烺是圣天子了?
“疯?疯在哪儿?”听了王台辅的疑问,吴嘉纪自顾自开口,“喜则笑,怒则骂,爱则亲,恶则远,遇事自然明辨,不外求过一分道理,此已近圣人之风。”
听完这番发言,王台辅是既惊讶也不惊讶。
他这友人就是这性格。
基本上,泰州学派的士子都是这个行事风格。
不用提别的,泰州学派的创始人王艮就是私盐贩子出身。
再看两位泰州学派的学术巨擘,何心隐组织农民建立聚和堂带头抗税,李贽更是说当今儒生是随着孔子“吠之”。
就今天拉着漕军要饷这件事,就颇有当年何心隐抗税的风采。
吴嘉纪之妻王睿,便是王艮五世孙女,其师刘国柱就是泰州学派,其祖父吴凤仪更是王艮本人的不记名弟子。
虽然吴嘉纪并不醉心於泰州学派的理学,但基本也被腌入味了。
“这麽说来,你愿意为太子做事了?”
“自然,我已做好了准备。”说到这,吴嘉纪忽然想起了什麽,低声问道,“说到这个,我今日看墙外贴了张告示说是要重建郑和舰队,这是什麽意思?”
“呃呃……”
将稀里糊涂的吴嘉纪送到豹房的一个小院里暂住,朱慈烺便带着人骑马去了山阳县衙的监狱。
至於方枝儿,忙活了半天,终於能得到片刻清闲。
她随手掏出一叠府志与本地文章,书写起一份呈告,写着写着没留意,日头已渐渐西斜。
她正要去点蜡烛,就听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谁?”
“方督主,是我,李继周。”
听到这个名字,方枝儿心神一动,在【重建郑和舰队】这个国策上,太子府众人各有分工。
王台辅负责招募天下海上武官,梅金英负责学习操船未来出海,方枝儿负责供应钱粮调度。
这名李继周,则是朱慈烺钦点的负责造船事宜这等杂务的船厂提督太监。
在朱慈烺看来这是最不重要的一环,但在方枝儿看来,却是最重要的一环。
因为他是唯一要花大钱的!
朱慈烺给他的任务,就是造一艘名为“郑和号”的实验型主力舰。
所以想要纠正朱慈烺的国策,将其引导到正途上来,此人都是绕不开的。
“请进。”方枝儿转过身,叫仆役倒了两杯茶便问道,“李公公找我有何事?”
“乃是船厂之事,我找人问过清江浦船厂的了,他们不会造海船。”咽了口口水,李继周继续开口,“他们还说,一艘大广船的造价才1600两,几万两一艘的大船他们真造不来。”
这一点,方枝儿早就料到了。
俞大猷《洗海近事》就记载过,一艘面阔三丈的大明主力战船大福船,船体工料银加上军火器械银才588两。
广船比福船更大,料更足,但因为船体材料是南洋铁力木所以价格要倍之。
考虑到铁力木运到淮安的运费,1600两还真是良心价。
你朱慈烺要造2万两的大海船“郑和号”,那你还是趁早坐上你的蒸汽火轮自行车去尼德兰买盖伦大战船吧。
至於朱慈烺要求他们造的“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的郑和宝船,那更是规则怪谈级别。
“我偷偷问了几个宿迁那时的老吏,都说您最知太子心,宿迁大清洗就是您和王长史提议的。”李继周咬牙道,“若方小娘子愿意帮忙,以後有其他女子接近太子,我愿给您传递消息。”
本来这种话,李继周是不会明着说的,容易让人留把柄。
可他现在太着急了,眼看着自己的位置都要被梅金英这个内侍取代了,他能不急吗?
本来在南京,就因为是东宫内侍而被福王系排挤。
要是到了太子身边,还留不下来,那就彻底完犊子了。
汪直的生态位已经被梅金英给占据,所以哪怕是把柄落到这堪比郑贵妃、万贵妃的女子手中,哪怕是他要做梁芳、魏忠贤了。
听到这话,方枝儿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黑。
什麽叫有其他女子靠近朱慈烺你来通报?
你把我当什麽人了,我请问了?
一想到这太监心中,将她和朱慈烺配了,她就感到一股恶寒从脚底板直升脑门。
要不是她此刻的确需要纠正朱慈烺的郑和船队国策,她早就扭头就走了。
“你可知太子为何要将这任务给你?”冷着脸,方枝儿强忍着牙酸开口。
“不知……”
“这是对你的考验,考验你能不能领会他的意思,当初我、王长史等人都经受过考验并通过,你呢?”
李继周只觉汗水哗啦啦流下:“我,我……还请小娘子教我?”
“你的考验我怎麽能教你?”方枝儿可不会漏话柄给他,再说了,她也不知道怎麽办。
她只能回忆着上次引导王台辅的话术,引导着李继周,让他自己想办法。
万一呢?
“要多想,我只能告诉你,要多想!”
“但这二万两造一艘船,这,这根本完成不了啊。”
“哦?你觉得太子广布告示,拨款二万两银子,就是为了整你一下?逼你去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如果换成是之前的太子,李继周当然不会这麽想,但现在的太子显然不对劲啊。
他这次来求助,与其说是真想完成任务,不如说是求方枝儿教教他如何糊弄朱慈烺罢了。
“不不不……不?”
考虑到他可能的确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方枝儿直接将一份呈告丢给了李继周:“你先看看。”
呈告的内容不复杂,就是有关淮河与沿岸海港的事情。
不过方枝儿可没空亲自去调研,而是从本地府志及文人地理笔记之类的东西里,根据她的观点,针对性地找出了这些内容。
翻阅着这些资料,李继周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最後他合上了这些资料,额头渗出了汗珠。
很显然,如果真按照太子那套弄下去,先不说清江浦船厂能不能造出船来,怎麽开出去都是问题啊。
那可是好几万两银子一艘的大船!
一想到因为没能理会太子意思而被驱逐,李继周的心都快沉到了脚底板。
他言语近乎恳求:“小娘子最知太子心,还请小娘子教我。”
这个谣言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不过此刻她没机会反驳,而是全力思考起如何制止朱慈烺的对策。
“唉,首先你要明白……”仿佛是灵光一闪,方枝儿忽然脱口而出,“郑和号,必须得是船吗?”
本来李继周还不明白,听到这句话愣了半晌。
郑和号,必须是船吗?
这好像是句废话,但放到现在却颇有几分嚼头。
是啊,二万两一艘的船根本不存在,既然不存在,怎麽可能造得出?
所以郑和号并非船……不是船还能是什麽呢?
郑和号,郑和号……商号也是号啊,是不是这个郑和号就是字面意思的号呢?
追寻着太子“皇太极是洪太主是洪太祖是洪承畴”的论证思路,会不会“郑和”其实是“整合”的谐音呢?
等等,如此一想,仿佛一根筋忽然通畅,李继周脑中闪过了这几天来太子的行动。
号称造船,却要造海船,更要招募天下有海船之人来投奔,但淮安府根本没有良港,无法停靠大型海船。
二万两造船是多了,可如果作为一家商号的启动资金却是正好……
太子收了盐场,手下的缪鼎言是灶户盐丁出身,新募的吴嘉纪也是灶户盐丁出身……
今天白天更是收归了大量漕军,并且将任务交给他这个没有船务经验却管理过皇店的内侍……
眼前仿佛有菩提叶飞落,李继周猛然抬头,两眼闪出精光:“海军,必须要在海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