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只剩半扇焦黑大门的自家宅院前,田仰一个没站稳,差点一屁股坐倒。
原先藏在墙後的门房,见田仰来了,这才扑过来,就抱着他的腰大哭起来。
刘泽清还能保持镇定,只是喝骂道:“畜生,哭甚麽,赶紧把原委说一遍。”
见那门房还哭,此时的田仰也是怒从心头起,便是张开五指连扇了七八个巴掌才让门房止了哭泣。
捂着红肿的脸,门房这才将事情一一道来。
差不多午後,他看到大堆漕军朝府上来,以为他们又来要饷,就去叫了总督标营的家丁,准备镇压。
结果家丁出了门,就被一个矮胖汉子拿鸟铳惊了马,後又被一白面小将使弓箭连射。
一问才知道,来替漕军要饷的居然是太子!
家丁们见是太子,不敢还击,更不敢像之前那样骑马践踏,只好携带着他田仰的家眷小妾等从後门溜了。
“我原先合了大门不让进,只说您不在,太子爷不信,找来柴火把门点了,我怕火势蔓延,只好开了门……”
不等那门房说完,田仰便耐不住地提起行衣袍子的下摆,大跨步地朝着府内冲去。
他从左边的厢房到右边厢房,在前後好几进花园、书屋、院子转了好几圈。
钱箱没了,字画没了,盆景没了,甚至连书房的雕花窗子都被卸下来拿走了。
他一屁股坐在花坛上,讲不出话来。
一时间,田仰两股战战,头晕目眩,直愣愣望着印着脚印的白墙。
没了,全没了……家里就只剩承重墙了。
正所谓狡兔三窟,田仰捞的银子大多分布在城外的三个别院内,还有一部分早早运回了老家。
但他府内库银现银大小也有上万两,被朱慈烺全数抢走不算,就连古董字画花瓶盆景都一并捞走了。
你是太子啊,还是马匪啊?!
要说饷银,那上万两白银安抚这群老漕军绰绰有余了,真当他们在盖房子之外没干过私活呢?
这群滞留在淮安的漕军与难民,在河下那边,老漕军们都把短工价格打到二分银了!
此时的门房还追入了府内:“不说古董字画,就连桌椅板凳,还有马厩里的马与马车,还有轿子,还有米缸里的粮食,全部都被太子装车拉走了……”
经这门房一说,田仰差点晕倒过去:“你就这麽看着他们抢?”
门房委屈道:“他们人多势众,我拦不住啊爷……诶,爷,他们不是什麽都拿走,我把您最喜欢的那件花瓶藏起来了。”
一想到此,这门房眼睛一亮,却是跑到院子的狗屋内掏摸起来。
田仰死寂的眼中终於有了些神采,他的那件花瓶,可是永乐年间的贡品青花竹石芭蕉图梅瓶!
在狗屋里掏了半天,在田仰希冀的目光中,那门房脸色僵硬起来。
“怎麽了?”田仰顿感不妙。
门房缓缓从狗屋内收回手,手中只有一环瓶颈,至於那瓶身去哪儿了,自然不言而喻。
望着狗屋中的瓷瓶碎片,田仰指着门房,手指颤抖:“你,你,我次……你拿东西给我拿好了啊……”
田仰几要呕心沥血,那都是他辛辛苦苦贪污的银两,凭本事挣来的劳动所得啊。
就这麽没了!
刘泽清没什麽感触,只是阴着脸走入田府。
本来嘛,抢的又不是他的东平伯府,但这次事件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和预定好的不一样啊,太子三言两语间,到底是怎麽把漕军们引到田仰府上的。
好在没多久,就见一漕军打扮的男子在田府门口探头探脑。
刘泽清当即怒骂道:“瞧你们做的好事,不是说了,太子出来,你们就聒噪砸石子不让他讲话吗?”
见势不妙,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去主持大局,眼睁睁看着朱慈烺领着漕军们洗劫了田仰府邸。
那漕军连连讨饶:“伯爷,那是太子啊,谁敢动手?”
“梅三人呢?”刘泽清左右看看,不见其人,脸色更加阴沉。
“伯爷,那梅三到了约好的时辰没来,大家都当他怯了。
我们尽力维持过,差点就把他们劝回了,偏偏有一子高呼讨饷就走,漕军都跟着去了。
後面跟太子对话的也是他,我们几次插嘴都被喊安静,根本都插不上话啊。”
刘泽清面色一黑:“那人呢?在哪儿?”
那漕军挠了挠脑袋:“这漕军南来北往的,哪儿的人都有,现在都堵在淮安,谁知道是谁啊?”
“驴逑入……这驴逑入的!”
…………
给最後一名漕军发了饷银,看他千恩万谢地走了,朱慈烺颇有满足之感。
说实话,刘泽清修东平伯府这招以工代赈着实不错,但问题就在於不该和田仰合作。
在文官门房後,他又为刘泽清解决了一个隐患,这头低级腰胆,果不如高级腰胆省心啊。
这刘卿,这差点就被田文官拉下水了。
经此一事,他大概能确定田仰,就是本地文官集团的一份子了。
他暂时无法和文官集团们撕破脸,但小小地给他们一个教训还是可行的。
不过由小及大,漕军欠饷了,说不定刘镇手下的士兵也有欠饷的情况。
按照刘泽清先後被文官门房与文官总督蒙骗的情况,他说不定都不知道还有这事呢。
说不得得重启一下蓝玉案了,啧,自己这真是操碎了心啊。
又要建舰队,又要杀贪官的,他手下的武官不够用了啊。
也不知道王台辅还有缪鼎言举荐的人到底什麽时候能到。
仔细想想,他是在酒肆发现的王台辅,在监狱举荐的晁霸张人将。
“方秘书。”朱慈烺朝着方枝儿道,“记得提醒我,去酒肆和监狱转几圈,我要去发现人才!”
“是。”方枝儿回答完,便对着朱慈烺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按照朱慈烺的指示,方枝儿叫手下人去张贴了重建郑和舰队的告示,并且向四镇发出照会後,就跟着朱慈烺,准备出门去酒肆转转。
只是她一出门,就见一漕军正蹲在树下。
方枝儿记得此人,正是之前那名讲话的浓眉青年。
她记忆深刻,就是因为这漕军年纪不大,却基本都是他在替漕军们发言。
後来听那些漕军说,就是此人高喊发饷,领着他们来冲击太子府的。
朱慈烺显然记得他,迈步上前问道:“这位弟兄是没领到粮饷吗?”
那浓眉青年站起身,行了一礼道:“我又不是漕军,我领什麽钱?”
原先正走来的方枝儿脚步一滞,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你不是漕军?那你这衣服哪儿来的?”
“我不是啊,这衣服我捡的。”那浓眉青年理直气壮。
你不是漕军,你又领不到钱,你特麽掺和啥啊?!
方枝儿眼前一黑,今天差点就栽这了,原来是你沟槽的在捣鬼!
明末真是神人多啊。
方枝儿看向朱慈烺,却发现他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是理所当然一般。
你也是个沟槽的,方枝儿心中没来由地冒出一股火气。
朱慈烺道:“那你这是在做什麽?”
浓眉青年言简意赅:“等人。”
“等人?”朱慈烺摸着脑袋,“行,那你继续等,我走了,我不打扰。”
回头看了一眼那青年,方枝儿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俩人没看对眼,这太子府都快成怪人协会了。
只是他们没走出去几步,就听到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居然是王台辅与缪鼎言联袂而来。
王台辅下了马,正要朝朱慈烺拜礼,见到那青年漕军却是一愣:“野人?你怎麽来了……你穿漕军衣服做什麽?”
方枝儿感觉到不太对劲了,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悠了一圈:“你们认识?”
向朱慈烺行了一礼,王台辅立刻为其介绍道:“殿下,此人是我之同社好友吴嘉纪,字宾贤,号野人,便是我准备举荐给您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