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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难他忠

    第75章 难他忠

    许多年以後,方枝儿都将无数次地回想起,她倒在门外吐白沫子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灌了皂角水,她趴在凳子上,面对着痰盂,涕泪皆流。

    偶尔抬头,看到神色凝重的朱慈烺,方枝儿心中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後悔,特别後悔。

    早知道有人给你下毒,我就少偷吃这一次了。

    把我害成这样,不是一千两银子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她剧烈地咳嗽着,不断反呕,都快把昨晚吃的鱼肉一起吐出来了。

    比起身体的创伤,其实更多的是心灵创伤。

    你嘴巴开光了啊?

    说偷书就偷书,说下毒就下毒!

    朱慈烺身份未定,在弘光朝那边对他身份定义的真假尚未可知,怎麽会有人来下毒呢?

    到底是谁?!

    咬着牙,方枝儿晕头转向地大口呼吸着。

    你这个明粉,今日之难,来日必当百倍偿还!

    “呕——”

    望着方枝儿的惨状,梅金英忧虑地看着朱慈烺:“没事吧,殿下?”

    “没事,我一口没吃。”朱慈烺咬着牙,“若不是方厂督替我试毒,今日差点就栽了!”

    “咱家通知东平伯那边了,估计他很快就能赶来,必定能找出凶手。”梅金英压着嗓子道。

    “不用了,凶手是谁我已经知道了。”朱慈烺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窃窃私语的阎尔梅与傅山,眼皮跳动,“本地的文官集团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他本以为身处淮安,在刘泽清这低级腰胆的保护下,可能高枕无忧。

    但事实是,他刚来第一天,本地的文官集团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要问这个下马威的幕後主使者是谁,朱慈烺暂时无法确定,但他知道他们已经跳出来了。

    这傅山就是一个。

    为什麽?

    你一个大夫,刚刚好就在他买了有毒的杏仁酥後跑过来了?

    这有两种可能。

    要麽本地文官集团的确想杀他,但是被武文官傅山发现,所以特意过来护驾。

    要麽就是本地文官集团不想杀他,但是想要给他一个警告,所以才派傅山过来,以防万一。

    朱慈烺忽然想起刚刚傅山说的“不管太子认为是谁派我来的,我都不是那一派。”是否是在暗示自己武文官的身份呢?

    还是说,他是有意而为之,故意欺骗自己?

    居然还在博弈!

    有点意思。

    朱慈烺嘴角露出一抹狞笑,想和我博弈,你们有真史吗?

    此事与壬寅宫变何其相似?

    宫女勒脖颈,打了死结没勒下,那你拿个新绳子就是了。

    世宗的脖子是短得只能勒一条绳子还是咋的?练的身形似龟形啊?

    这分明就和今天一样,你有价值,我们要利用你,所以要先压服你。

    让你不安,让你恐惧,让你怀疑,最後乖乖和他们合作,受他们操控。

    可嘉靖是怎麽做的?

    先潜伏下来,假装怂了,然後突然一把火,将文官集团安插在後宫的方皇後烧死。

    他也要这样做!

    再看看方枝儿,朱慈烺不由得感慨,同样都是姓方的女子,做人的差距咋这麽大呢?

    望着呕吐不止的方枝儿,要说朱慈烺心中一丝感动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这方秘书果真是我大明之死忠,像这样的忠臣,才有资格进入他的真史馆对真史进行编修工作。

    至於阎尔梅这两面派,朱慈烺暂时摸不清其底细,还是尽量别让他负责真史工作吧。

    朱慈烺正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方枝儿,以鼓舞其精神,就见傅山与阎尔梅联袂而来。

    走到朱慈烺面前,傅山神色严肃,全无之前道骨仙风嘻嘻哈哈的模样:“殿下,杏仁酥有问题。”

    朱慈烺指着正在抽抽的方枝儿:“都这样了,肯定有问题啊。”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用路边野狗试过了,剂量不足杀人。”

    是的,在发现方枝儿时,根据其症状轻重,傅山便感觉到不对。

    其实方枝儿完全不用皂角水洗胃,只是皂角水送都送来了,还是喂她喝点吧,以防万一。

    他刚刚用野狗测试,才发现这杏仁酥里的生杏仁粉的剂量,根本不足以致死。

    就算把这六块杏仁酥全吃了,也不致死,顶多遭点罪罢了。

    可要说让人呼吸困难,有中毒症状,这个剂量倒是正正好。

    既不足以毒死朱慈烺,也不足以不表现出症状。

    这不是普通的下毒事件啊。

    “这是警告。”傅山都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结论说出口,朱慈烺就意味深长地抢白道,“对也不对。”

    傅山一愣,当即拱手:“太子爷聪慧,一眼就看出了。”

    朱慈烺仿佛是试探着问道:“傅先生可有想法?”

    “学生没有。”

    傅山的确想不出是谁。

    自屍潮南下,阻隔南北後,大量难民南下。

    基本都聚集在庐州、淮安一带,如今城内人多眼杂,谁知道是哪个来加害太子。

    如果只是朱家仇人或者胆大包天的匪徒还则罢了,但这种故意下毒却又故意毒不死的手段……

    到底是怎麽回事?

    如果是警告的话,分明有很多种方式,为什麽要用下毒这一种?

    到底是谁在背後搅弄风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带着满腔的疑窦,傅山走了,可朱慈烺望着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双眼却是眯起。

    他们是上午抵达的淮安,中午找到的这间别业,这杏仁酥是方秘书在抵达别业後才出去买的。

    所以侯方域这些人没有时间作案,必然是本地的文官集团的手腕。

    那侯方域他们到底知不知情呢?

    “李伴伴。”朱慈烺朝着小院喊道。

    如同一阵清风吹入大门,李继周迈着无声的小碎步来到了朱慈烺面前:“爷,咱家在这呢。”

    将剩下的杏仁酥用油纸包好,朱慈烺递给了李继周与阎尔梅:“你把这杏仁酥送到侯先生手里,就说鲜美无比。”

    李继周刚回到朱慈烺身边,他最怕位置被梅金英挤占,正是最需要露脸的时候。

    况且这次事件如此重大,无论怎麽着,都必须得和侯方域以及其背後的东林党人说一声的。

    李继周走了没多久,刘泽清便姗姗来迟。

    他神色狰狞,身上隐隐透露出血腥味,一味跟朱慈烺发誓赌咒说要抓到凶手,并再三劝说朱慈烺到他府上居住。

    朱慈烺自然是大受感动,连连表示不用,他要和将士们住在一起,这样才更安全。

    随後,他又掏出了一本他亲笔签名的大明真史。

    并表示,他刘泽清要是能破此案,就把这本太子亲笔签名的《大明真史》作为奖赏送给他!

    刘泽清看着那本《大明真史》,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便秘一般的表情:“《真史》我家中已有许多……”

    “这本不一样,这本是威力加强版!”朱慈烺哈哈一笑,诱惑道,“里面还有不少你意想不到的内参新内容哦。”

    自见到刘泽清以来,方枝儿还第一次见到他眼神中闪过恐惧。

    “咳咳,那那什麽,某必须要抓不到,某是说抓到凶手了!”

    “哈哈,骗你的,别有压力,这本书本来就是给你的见面礼,抓不抓得到凶手,都是你的。”

    不由分说,朱慈烺将书册塞入刘泽清怀中:“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

    见刘泽清惊喜到失声,朱慈烺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读完,有不懂的来问我,咱们共同探讨。”

    刘泽清木着脸收下了朱慈烺的《真史》:“好教太子知道,本来宴席在明日,因为今日之事,宴席可能要拖到三天後了。”

    “无妨无妨,宴席罢了,朱由崧回消息了吗?”

    “尚未回消息,但太子放心,我会一直为您撑腰!”刘泽清一拍腰上的腰带,“天无二日,福王窃据其位,我心中只有您一个太阳!”

    “好好好。”朱慈烺捏着刘泽清的手臂,欢喜无比,“我这一路,颠沛流离,终於是遇到忠臣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赏你。”

    “能为太子效忠,就是泽清最大的奖赏,不需要更多奖赏了,有此,某已然死而无憾!”

    劈嚓——

    一道闪电掠过阴蓝的天空,河风却卷着山雨直入窗来。

    靠着墙壁,望着这一副君慈臣孝的场面,方枝儿嘴角流涎,却是感觉大脑都要一起流出来了。

    这刘泽清到底咋回事啊?

    做了半辈子跑男,读了大明真史後,脑子一抽就突然忠诚了?

    明明朱慈烺太子的身份还不知真假,只是有李继周作证的!

    要知道,朱慈烺不愿去扬州再去南京,是因为要“天子守国门”。

    可在不知情的人以及最知情的方枝儿看来,都像是在害怕朝廷的身份审查才故意不去的。

    就因为一本大明真史?难道这大明真史中,有什麽她没有读出来的东西?

    要不要,再把那《大明真史》细读一遍?

    哪怕无比笃定过刘泽清在历史上的行径,方枝儿还是动摇了。

    你真是忠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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