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傅山引入会客厅,朱慈烺让方枝儿出去,两人便坐在窗前对谈起来。
这别业的会客厅倒是经典的士绅布置,靠後墙是一张翘头条案,案上放置古铜炉、青瓷花瓶、古玩摆件。
至於四角则摆放高花几,放置盆景兰花,前窗外是曲水流觞的梅花园。
一张罗汉榻就放在窗前靠左墙的位置,坐於榻上,白光照入,略带花香。
侧首看去,倒是窗如框,景如画了。
罗汉榻上摆着小桌,桌上则是朱慈烺叫方枝儿布置好的杏仁酥与蜜饯干果等。
傅山见过太多别业,此刻并不关注,只是目光紧锁朱慈烺。
这位太子身材高大,面容清秀,蜂腰长臂,脸上有疤,看着极为精悍。
不像文人,倒像是武将了。
难怪在《大明真史》中对武官颇为推崇,还对刘泽清此獠如此亲近。
“你们东林党动作够快啊,我上午才和侯方域说的,你们现在就来了?”
由於看过了阎尔梅注释版的《大明真史》,傅山并不惊慌,只是笑问:“天下岂有朝发午至的信使?”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尔敢说没有?”朱慈烺反问道,“德律风在《永乐大典》中早有记载。”
傅山哈哈一笑:“太子玩笑了,不管太子认为是谁派我来的,我都不是那一派。”
朱慈烺皱了皱眉,并没有贸然相信他说的话:“那你此来何故?”
“只是欲一睹天颜。”
“那你看我的面相,能当皇帝吗?”
傅山摆手笑道:“我哪里懂相面,只是略知一些养生之术,欲为殿下调理身体罢了。”
懂了,朱慈烺反应过来了,文官集团派来的又一个毒医是吧?
“我每日三碗饭,三碟肉,十八个鸡蛋,需要调理什麽身体?”
傅山自傲道:“米饭寡而无味,食之眩目,我自六岁起便以黄精代米,服之三十年,神清气爽,身体康健。”
这并非虚言。
傅山从六岁起就只吃黄精,不吃五谷杂粮,家里人强逼着他喝米汤才救过来(正史有载)。
直到如今,但凡是有条件,傅山都会尽量吃黄精。
“当然,太子若不喜黄精,我亦有其他调理养生之法。”
上下打量着竹竿般的老道,朱慈烺下意识收回了脚。
你很康健吗?
你不说你才三十多,我都以为你六十了,这莫不是个疯子吧?
文官集团应该不会派这麽不靠谱的人来吧?你要是说说什麽炼丹啥的,他还说不定能信一信。
“那你倒是说说我哪里需要调理?”
进入正题,傅山却不说话,而是思索起病症来。
他从入门开始,便发现太子与常人相比,声音洪亮,气血充足,筋骨紮实,是练武的好材料。
望太子体态举止,既无癫证的“静而少动”,又无狂证的“动而多怒”。
闻太子言语流畅,虽有引喻失义,却并没有前言不搭後语或哭笑无常的情况。
要不是《大明真史》与阎尔梅的供词,傅山都以为太子其实并没有病。
所以这可能不是形病及神,而是神病及形。
正好太子去年经历了国破家亡、父亲上吊、两入贼手与亲历屍祸等情况。
大概率是在大喜大悲大惊之下,导致的臆想病也。
这是心病!
这麽一看的话,太子能写出《大明真史》倒是可以理解了。
太子无法接受敬爱的父亲亡国上吊,所以才瘀痰堵脑以致妄想了吧。
想到这傅山居然产生了一丝怜惜之情,换做是普通人家,遭遇如此大变,估计早就崩溃了。
这种心病,寻常针灸还真没什麽作用,而他又无法把崇祯复活,只能慢慢喝中药调理了。
如果还不行,那就只能上祝由科了。
所谓祝由科,初唐杨上善的《太素·知祝由》就有记载“有病以祝为由,移精变气去之,无假於针药也。”
简单点讲,就是请高人了。
“气血不调罢了,我开两副药您每日煎服即可。”
“哈哈,不可能,我可不想复代宗旧事,我没病吃什麽药?”
“代宗旧事,什麽代宗旧事?”傅青主睁大了眼睛,“代宗吃什麽药了?”
朱慈烺一副你再跟我装的表情:“你们还不知道吗?代宗就是被慢性毒药毒死的!”
“等等,代宗是被毒死的?”傅山瞪大了眼睛,这可与他知道的不一样。
据说英宗复位後,代宗的病有所好转,然後次日就突然去世了,坊间都传闻是英宗叫宦官将其勒杀。
傅山之前一直都当做谣言。
换做别人来说,他估计要哈哈大笑,可说这话的人是太子啊。
难不成他知道什麽内情?
“然。”朱慈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犬父就是和亲哥天启没交接好,所以不知道这些宫廷秘史,这才为文官集团所蒙骗。
天启大爆炸,不仅毁掉大明的火器机械研究所还顺带烧掉了真正的皇帝间传递的秘史库,也就是起居注。
不然为什麽偏偏就明朝没有起居注留世?
还搞一本假的《万历起居注》,可笑。
他不一样,他知道真史,你们还想像糊弄犬父一样糊弄他?
不可能的。
文官集团真是没完了,一个劲地来试探。
等等,朱慈烺神色忽然一凝,难道是文官集团内的不同派别?
这是否说明,文官集团内部的派别也在不断争斗,甚至到了互相隔绝消息的程度?
以後得试探一下,不过现在还是暂时先把这个傅青主的根底试探出来再说。
“代宗是吴贤妃之子,不是孙太後之後,所以她才将其毒死。”
“那怀献太子(朱见济)呢?”
“亦是孙太後毒死的。”
“那,那代宗(朱祁钰)之杭皇後……”
“不用怀疑,代宗一家三口,都是孙太後毒死的。”朱慈烺一脸笃定,“孙太後掌控後宫三十年,用毒已臻化境,宣宗(朱瞻基)都能毒死,毒这几个人不要太轻松了。”
说到这,朱慈烺都忍不住感慨起来,十字军之王实不欺我也。
作为皇帝,如果不能掌控後宫,就是这样的下场。
要知道英宗此时已在南宫圈禁八年,却依旧能生三个儿子。
难道给英宗的生育条件以及医疗资源,会比身为皇帝的代宗还要好吗?
不可能的。
听着朱慈烺的言辞凿凿,傅山原先脸上的兴奋也慢慢转为了礼貌的微笑,甚至都有些绷不住礼貌笑容了。
宣宗还有代宗一家三口,全是被孙太後毒死的,你这比野史都野啊。
要说真有什麽文官集团一类,那东林党复社阉党一类,倒还算有其原型。
这孙太後接连毒死宣宗以及代宗一家三口,那真是言之太过了。
太子到底是少年心性,待长大一些,时局稍好,这病就能不药而愈了。
这麽看来,的确无需汤药治疗。
绷着脸,傅山伸手拿起了桌子上摆放着的杏仁酥,朝着嘴中递去,试图掩盖尴尬。
可递到一半,他的动作忽然一停,旋即,他低下头,将杏仁酥放在鼻端闻了闻。
傅山神色变了。
他不敢置信地闻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还捏了一点下来嚐了嚐,才终於确认。
这,这……
他精研医术几十年,生杏仁与熟杏仁还是分得出来的。
这杏仁酥里不仅加了生杏仁粉,而且还是苦杏仁!
《本草纲目》有云“苦杏仁,有小毒。两仁者杀人,可以毒狗。”
祖师在上,真有人下毒呢?!
他数了数,这杏仁酥买来是切成上三下三的六块,他手里有一块,桌上还有四块……
不好!傅山感觉全身汗毛炸立!
来不及解释,他一个大跳接疾跑冲到了门边:“快来人,拿皂角水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