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头顶那狂暴的金属咆哮声终于戛然而止。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空仓挂机声,比先前更让人窒息的死寂重新笼罩了整个废料站。
刀疤刘缩在废铁架子最深处的阴影里,像只濒死的老鼠一样死死捂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确认外面再也没有半点动静,他才哆嗦着脖子,一点点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偷瞄。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间地狱。
王彪那座肉山已经彻底瘫成了一滩烂泥,水貂皮大衣吸透了血,沉甸甸地糊在地上。
大龙的无头残躯倒在一旁,剩下几个打手连具全尸都没留下,残肢断臂混着肠子碎肉,横七竖八地散落得到处都是。
流淌的鲜血汇聚成洼,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刀疤刘喉咙猛地一滚,再也压抑不住那股恶心,偏过头“哇”的一声,连着胃酸酸水一股脑全吐在了满是煤渣的泥水里。
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他满脸,他死死盯着满地散落的弹壳,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水。
到底怎么回事?
制高点上开枪的人难道不是老疤吗?
那老小子明明是来救自己的,怎么连着他也跟着一块儿往死里扫?
再说了,之前明明盘算好了,等大龙这帮人去把麻猴和那三十万现金全带过来,连人带钱凑齐了再下死手。怎么大龙才刚要动身,老疤连他刀疤刘的安全都不顾,就毫无征兆地猛地开火了?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
这孙子打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他!老疤是想把这帮追杀的人一网打尽,然后趁乱连着钱一块吞,直接拿他刀疤刘当了挡枪的诱饵!
巨大的怨毒和被背叛的愤怒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个畜生东西啊!
刀疤刘气得浑身发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连牙龈都硬生生挤出了浓烈的血腥味。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绝不是骂娘算账的时候。
不管上面那个疯子到底抽了哪门子风,等那条持枪的疯狗从架子上摸下来清场补刀,自己今天就得彻底交代在这片烂泥里。
必须马上走!
刀疤刘死死咬破了发紫的嘴唇,双手如同铁钳般抠住旁边生锈的铁柱子,借着那股求生的狠劲,猛地发力想要撑起身子跑路。
可身子刚起到一半,右半边身体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软。
迟钝的神经直到这一刻才重新接管大脑,右腿和肩膀处猛地撕裂开一阵钻心的剧痛。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乱飞的流弹,早就悄无声息地凿穿了他的皮肉。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右腿大腿处的烂棉袄被完全掀飞,赫然多了一个核桃大小的血窟窿,正往外汩汩翻涌着浓稠的黑血。
整条右腿现在就像是一截挂在胯骨上的废木头,连脚趾头都使不上半点力气。
跑不掉了。
在彻底认清这个现实的瞬间,之前翻涌在脑子里的怨毒、惊恐和愤怒,就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烂泥,退了个干干净净。
刀疤刘反而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算上面那个疯子现在突然良心发现停手放了他,就凭大腿上这个不断往外喷着黑血的血窟窿,在这荒郊野外的,他也绝对活不过今晚。
反正横竖都是个死,还折腾个什么劲儿?
刀疤刘长长地呼出一口夹着血腥味的浊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他松开了死死抠着冻土的手指,拖着那条毫无知觉的残腿,一点点把身子挪到生锈的铁柱子前,安安稳稳地靠了上去。
伴随着细碎的摩擦声,他哆嗦着满是血泥的右手,在烂棉袄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半包被压瘪的香烟和一盒火柴。
“嚓。”
微弱的火光在冷风中亮起,照亮了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刀疤刘咬着烟头深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混着劣质烟草味灌进肺里,勉强压住了喉咙里的血腥气。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青烟,视线越过满地的碎肉和死尸,在空荡荡的废料站里扫了一圈。
那个被王彪装在麻袋里拖过来、嗓子都被毒哑了的臭娘们,也就是他那个在自家炕头上给他戴绿帽子的前妻宋红兰,正像滩烂泥一样趴在不远处的废铁堆旁。
她已经彻底没有动静了,不知道是刚才被乱飞的流弹打死了,还是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发现这事儿,刀疤刘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无力感。
要是换做半个钟头前,他就算用牙咬着地皮爬过去,也得亲手把这臭娘们的皮给扒了。
可现在,他连再看她一眼的力气都没了,更别提去探一探她到底是死是活。
死透了也好,捡条命也罢,反正这笔烂账今天是彻彻底底清算不了了。
刀疤刘认命般地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彻底收回视线。
“吧嗒,吧嗒。”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从空地另一头响了起来。
坚硬的鞋底踩着满地退出来的黄铜弹壳,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刀疤刘靠在铁柱子上抽着烟,连躲都没躲。
他只是缓缓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穿过生锈的铁架子,平静地看向外头的黑夜。
惨白的月光恰好在这个时候穿透了稀薄的云层,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满地血污的废料站里。
一个挺拔的黑影从浓稠的夜色中剥离出来,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来人单手倒提着那把枪管还在隐隐发烫的五六式步枪,宽阔的后背上还斜背着一把修长的栓动步枪。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踩踏声,那人越走越近。
刀疤刘嘴里还叼着半截烟。
他扯起脸上的皮肉,刚准备露出一抹看透生死的冷笑,好好嘲讽一下老疤这孙子黑吃黑的丑陋嘴脸。
可当月光毫无遮拦地打在那人脸上的瞬间,刀疤刘嘴角的弧度硬生生僵住了。
巨大的惊骇与绝望的恐惧,像决堤的黑水般瞬间倒灌进胸腔,把他那点强装出来的平静砸得连渣都不剩。
刀疤刘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剧烈抽搐着,五官死死挤压在一起,原本认命的表情彻底扭曲变得狰狞可怖。
他双手像抽筋一样死死抠住身后的铁柱子,指甲在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喉咙深处仿佛卡进了一块生锈的破铁片,硬生生挤出一声劈了音的凄厉嘶吼:“赵山河!怎么他妈会是你?!”